沈雲清夾了一塊排骨。
「不早。」沈雲清吃了一口肉,「驍庭年紀大了。早點定下來,我們做父母的也省心。」
林萍在旁邊聽著。
這婆婆說話痛快。
「沈大姐,小程這孩子我們挺滿意。」
林萍接話,「就是他這工作,就是我家就普普通通怕搭不上你們這高門大戶的。」
沈雲清放下筷子。
她看著林萍。
「林妹子,錢這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沈雲清說得輕巧,「人啊,自己活得開心就行了。」
林萍倒也沒想到沈雲清想的這麼開,沈雲清這輩子前面都在受著這所謂高門大戶的規矩。
遇到歲歲以後,心胸反倒開了點。
姜軍業看著程建鄴,「程老哥,你這相機不錯。搞攝影的?」
程建鄴找到話題了。
「業餘愛好。我主要研究古董字畫。」
程建鄴從衝鋒衣口袋裡掏出一個鼻煙壺。
玻璃質地。畫著山水。
「姜老弟,你看這個。清代乾隆年間的。我上周剛在潘家園收的。」程建鄴遞過去。
姜軍業接過鼻煙壺。
他是個教導主任,平時喜歡看點歷史書。
他翻過鼻煙壺看底座。
底座上印著一行極小的英文字母。
「程老哥。」姜軍業推了推眼鏡,「這上面寫著『Made in Yiwu』。義烏製造。」
程建鄴臉上的笑容僵住。
他一把搶過鼻煙壺。湊近看。
還真是。
沈雲清在桌子底下,一腳踩在程建鄴的皮鞋上。
程建鄴疼得一哆嗦。沒敢出聲。
「他就是個半吊子。」
沈雲清面不改色,「平時閒著沒事,專買假貨。讓姜主任見笑了。」
姜軍業把搪瓷缸子放下。
他覺得這家人挺有意思。兒子是個搞十億大項目的老闆,爹是個買假古董的冤大頭,媽倒是個明白人。
「程老哥,古董這行水深。以後還是少碰。」姜軍業以教導主任的口吻勸導。
「姜老弟說得對。」程建鄴把鼻煙壺塞回兜里。
歲歲在旁邊低著頭。
她快憋不住笑了。
程驍庭端起碗喝粥。
他很滿意現在的局面。老薑對程建鄴產生了一種智商上的優越感。
吃完早飯。
林萍收拾碗筷。歲歲幫忙。
沈雲清坐在摺疊椅上沒動。
視線越過那張一米長的桌子,落在板房旁邊的簡易水槽上。
姜歲歲正拿著一塊海綿,往上面擠洗潔精。
林萍站在旁邊,把洗好的碗在清水裡過一遍。
母女倆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這水有點涼,你少碰。」林萍說。
「沒事,這可是程老闆花兩百萬打出來的深層地下水,富含礦物質,說不定還護膚。」姜歲歲把沾滿泡沫的盤子遞過去。
林萍瞪了她一眼。
沈雲清聽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她想起之前。
周放回總部匯報工作,提了一嘴姜歲歲要去定西支教。
當時沈雲清坐在國貿三期的頂層辦公室里,手裡端著黑咖啡。
四九城那些千金大小姐,畢業不是去歐洲遊學,就是進自家公司掛個閒職。
姜歲歲倒好,放著西山公館日進斗金的買賣不管,跑去黃土高坡吃沙子。
沈雲清當時只當這丫頭腦子抽了。
現在她坐在這。
看著這滿天的黃土,還有那個在水槽邊搓盤子的小姑娘。
沈雲清看著,突然有點羨慕。
她從小始學規矩,二十二歲嫁進程家。
四九城這些大家大戶的條條框框她心裡門清。
她端了一輩子。
結果呢。
爭來爭去,反倒不如一個年輕人透徹。
沈雲清看著姜歲歲把手上的水甩干。
那條洗得發白的灰色T恤,穿在她身上,比那些高定禮服順眼。
這小小的煙火氣。
比四九城那套虛架子溫馨。
沈雲清靠在椅背上。
旁邊,程建鄴還不死心。
他把那個義烏製造的鼻煙壺塞回兜里,又從衝鋒衣內側摸出一個長條形的木盒。
「姜老弟。」
程建鄴把木盒推到姜軍業面前,「剛才那個打眼了。你看看這個。這可是我花大價錢從一個落魄戶手裡收來的。明代唐寅的真跡。」
姜軍業本來已經端起搪瓷缸子準備喝茶。
聽到唐寅兩個字,又放下了。
他推了推眼鏡。
打開木盒。
裡面是一幅捲軸。
姜軍業展開捲軸。
畫上是山水,旁邊題著詩。
姜軍業看了一會。
抬頭看程建鄴。
「程老哥,你這畫,花多少錢收的?」姜軍業問。
「不多。」程建鄴比了個巴掌,帶著顯擺。
姜軍業把捲軸捲起來。
放回木盒裡。
「程老哥。」姜軍業很誠懇,「以後這種落魄戶,你還是少接觸。容易被騙。」
「怎麼說?」程建鄴急了,「這畫工,這印章,我看過,沒問題。」
「畫工沒問題。」
姜軍業指著題詩的落款,「但這首詩,是清代鄭板橋寫的。唐寅明代人,提前兩百年把清代人的詩寫上去了。」
摺疊桌上沒人說話。
程驍庭坐在旁邊,拿手機回郵件。
聽到這,他按屏幕的手指停了一下。
沈雲清轉過頭,看著程建鄴。
程建鄴把木盒往懷裡一抱。
「後人題的字。」程建鄴硬著頭皮解釋。
「後人能在唐寅的畫上題字,還能把印章蓋在畫心正中間?」姜軍業一針見血。
程建鄴不說話了。
他站起來,拿著相機和木盒。「我去村頭拍幾張照片。你們聊。」
程建鄴落荒而逃。
姜軍業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沈大姐,程老哥這愛好,挺費錢。」姜軍業評價。
「他腦子不好使。」沈雲清接話,「讓姜主任看笑話了。」
姜歲歲擦乾手,走過來。
她在程驍庭旁邊坐下。
林萍也走過來,拉了張椅子坐下。
姜歲歲擦乾手,走過來,在程驍庭旁邊坐下。
林萍看著沈雲清那身看著就不便宜的風衣,再看看這黃土高坡的環境,開口找話題。
「沈大姐,你這衣服料子好,沾了土不好洗吧。」林萍問。
沈雲清看了一眼袖口。「乾洗店的事。這衣服穿著就是為了抗風,黃土高坡風大。」
林萍從泡沫箱裡拿出一個水蜜桃,遞給沈雲清。「沈大姐,吃個桃。我們梁溪的特產,甜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