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玄真理直氣壯地咬了一大口肉,「酒肉穿腸過,道祖在心頭。咱們正一派不講全真那一套清規戒律,吃飽了才有力氣畫符。」
姜歲歲深以為然地點頭,順手給旁邊的程驍庭夾了一塊肉最多的脖頭骨:「程老闆,你也吃。」
程驍庭坐在油膩膩的摺疊椅上。
一身剪裁考究的高定西裝外套搭在椅背,白襯衫挽到小臂,與周圍嘈雜喧鬧的市井煙火氣格格不入。
他接過姜歲歲夾來的肉,沒動筷子,而是慢條斯理地拆了一包濕紙巾,擦乾淨手指。
程驍庭抬眸,視線越過熱氣騰騰的銅鍋,落在對面的老道士身上。
「張道長。」程驍庭開口,聲線低沉清冷。
張玄真正啃得起勁,聞聲動作一頓,抬起眼皮瞅他:「程居士有話要問?」
「有。」
程驍庭放下濕巾,身形微微前傾,修長的手指在桌面輕輕叩了兩下。
周圍划拳碰杯的喧囂仿佛在這一刻被無形屏障隔開。
老道士眼神微微一眯。
這年輕人紫微坐命,天生貴相,平日裡在商界翻雲覆雨,找他問話,多半是問國運大勢、宗族氣數,或者是那價值千億的商業版圖。
張玄真放下了手裡的骨頭,抽出紙巾擦了擦手,腰杆無意識地挺直了幾分,宗師氣度重現。
「居士請講。貧道雖不輕涉紅塵因果,但收了你的香火錢,只要不違天道,定當知無不言。」
姜歲歲也停下了咀嚼,眨巴著大眼睛看向程驍庭。
程老闆這是要藉機請教什麼商業機密?還是問程氏未來的風水走向?
程驍庭面色沉靜,墨玉般的眸子直視張玄真,一字一頓,神情前所未有的嚴肅。
「道教協會的名正言順傳人,能結婚麼。」
······
老道士剛端起的北冰洋汽水僵在嘴邊,差點一口氣嗆進氣管。
「咳……咳咳!」
張玄真拍著胸口劇烈咳嗽,白鬍子直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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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歲歲嘴裡嚼著的羊肉差點直接滑進喉嚨,瞪大眼睛猛地轉頭看向程驍庭。
合著你憋了半天,結果就問這個?
「看我幹什麼。」
程驍庭神色不變。
側過頭看了姜歲歲一眼,掌心覆上她搭在桌沿的手背,語氣理所當然,「入職前,家屬有權了解單位的婚育政策。」
老道士好不容易把氣喘勻,把汽水瓶重重往桌上一擱,眼神極其古怪地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
「就這?」張玄真問。
「就這。」程驍庭神情認真,「如果有門規禁制,或者有違天命反噬,需要什麼代價化解,程某全擔。若真不行……」
男人眼神微冷:「這證不考也罷。」
「胡鬧!」
張玄真一鬍子吹起老高,拍著桌子嚷嚷,「誰說正一派不能結婚了?貧道再說一遍,咱們是正一正統!上承天師法脈,不戒葷腥,不絕人倫!傳宗接代那是順應陰陽大道!」
老道士指著姜歲歲:「不僅能結,道協還鼓勵生三胎呢!只要領了國家民政局的結婚證,去道協報備蓋個章,祖師爺不僅不罰,逢年過節還給發母嬰補助!」
姜歲歲聽得一愣一愣的:「師傅,道協連生娃都管?」
「廢話!名門正派不講優生優育,香火怎麼代代傳?」
北新橋羊蠍子館的大棚里,銅鍋還在翻滾著白汽。
張玄真這一嗓子「名門正派講究優生優育」,直接把隔壁桌划拳的大哥都干沉默了。
姜歲歲手裡捏著吸管,嘴唇油光發亮,整個人處在一種玄學與世俗雙重崩塌的震撼中。
「師傅,道協真發母嬰補助?」姜歲歲吸了口汽水壓驚。
「那還有假?」
張玄真從油膩膩的袖筒里掏出摺疊屏手機,手指在屏幕上熟練劃拉,「前年南山觀的大師兄生了對雙胞胎,道協不僅在公眾號頭條發喜報,還特批了五千塊錢奶粉錢,順帶送了兩套開過光的長命鎖。」
老道士把手機往程驍庭面前一遞:「居士你看,紅頭文件,蓋著紅章呢。」
程驍庭垂眸看了一眼,神色未變,修長的手指從容地抽出一張紙巾遞給姜歲歲:「擦嘴。」
姜歲歲乖乖接過來胡亂抹了一把。
程驍庭轉頭看向張玄真,墨玉般的眸子微斂,語氣聽不出喜怒:「張道長,合婚八字,你算得准麼。」
老道士一聽這話,白鬍子立馬翹了起來,手裡的塑料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拍。
「你可以質疑貧道的王者榮耀段位,但你不能質疑貧道的業務能力!」
張玄真把沾了羊油的手套一扒,直接在褲腿上蹭了蹭,「報生辰八字!貧道今天就讓你們見識見識青雲派第七十三代掌門的含金量!」
姜歲歲剛想開口說自己是用AI排盤的,程驍庭已經報出了一串數字。
農曆年月日,精確到出生時辰。
張玄真半眯著眼,左手大拇指在食指、中指、無名指的指節上飛快掐算。
起初老道士神色還挺閒散,掐著掐著,眉頭越皺越緊。
到了最後,張玄真猛地睜開眼,死死盯著程驍庭,又轉頭看了看正在啃羊骨頭的姜歲歲。
「怪了,真是怪了。」張玄真嘀咕。
姜歲歲心裡咯噔一下,手裡的羊蠍子瞬間不香了:「師傅,怎麼了?八字不合?相剋相衝?」
程驍庭眸色微沉,落在桌沿的手指無意識收緊。
「克個屁!」
張玄真拍著大腿大吼一聲,「紫微入廟,天相借力,這命格剛硬得能劈磚!你這丫頭偏偏是個七殺帶偏財的極旺之相。他命里煞氣太重,唯獨你這團軟泥能把他那身殺氣給化得乾乾淨淨!」
老道士端起大瓷碗猛灌了一口清湯,抹著嘴感嘆:「天造地設,天衣無縫。你們倆要是不結這樁婚,老天爺都得被你們氣出偏頭痛來。」
姜歲歲鬆了口氣,重新抓起羊骨頭。
······
從羊蠍子館出來,冷風一刮,吹散了大棚里的膻味。
四九城的年味已經很濃了。
胡同口的樹梢上掛滿了紅燈籠,沿街的小商鋪都在放著喜慶的過年神曲。
邁巴赫平穩地行駛在二環路線上。
姜歲歲坐在副駕駛,手裡捧著一杯溫熱的奶茶,有些出神地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