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這座與世隔絕的私人島嶼上,緩慢又煎熬地往前走。
溫嶼安在島嶼的住所里,成天是那副不吵不鬧的模樣,他沒有踏出過房門,更不會主動跟孟焰說一句話。
孟焰一直保持耐心,每日三餐,親自盯著廚房按照醫囑做清淡養胃的餐食,然後他也會守在床邊,親眼看著溫嶼安一口一口吃下去。
大概是已經成了麻木的狀態,溫嶼安反而不抗拒了,孟焰端來的食物他會吃,給的藥,他也按時服用。
大難不死,他就想堅強地活著,只要活著,就會有希望的。
溫嶼安在心裡這樣說服自己。
這樣至少不會那麼難受。
夜裡溫嶼安總是咳醒,咳嗽總是最折磨人的,他根本沒辦法睡得安穩。
而孟焰也因此沒有睡過好覺。
溫嶼安那間房的房門是規定不能關門的,因為怕他出事沒能及時發現。
所以房間裡一傳出點動靜,孟焰就起身來到外面,有時候會替溫嶼安掖被角。
慶幸的是,溫嶼安的身體狀態確實有得到改善,臉色慢慢褪去了死氣。
這天午後,陽光正好,溫嶼安坐在床頭,看著手機里關於溫懷的照片。
不得不承認,他這幾天有某一瞬間產生了一個念頭:既然如今已經被孟焰知道溫懷的存在,那麼,是不是可以把溫懷接到自己身邊照顧了……
這時,孟焰端著剛熬好的潤肺湯走進來,打斷了溫嶼安的走神。
他把湯放在旁邊的桌子上,輕聲提醒溫嶼安:「待會兒把湯喝了,醫生說對你身體恢復好。」
溫嶼安沒有抬眼看他,也沒有應聲,像是完全沒有聽見。
前不久,孟焰詢問過別人的意見,問他們如何能讓一個人乖乖喝湯,每次面對溫嶼安這個態度,他心裡也不好受。
有人給他建議,說直接灌下去強迫他喝就好了。
這是最直接有效的辦法,對付不愛喝藥水的小孩子也是用這招管用。
但孟焰看了一眼後就直接否決了,他哪裡捨得對溫嶼安動粗。
過了一會兒,孟焰又緩緩開口:「說吧,只要你心甘情願留在這裡調養身體,你說出條件,我都滿足你。」
實在是太想得到溫嶼安一個眼神了,孟焰又不得不拋出了條件。
孟焰的語氣聽起來頗有誠意,讓溫嶼安晃了一下神,幾乎是脫口而出:「你不要跟我待在同一個空間裡。」
又是讓孟焰受傷的一個要求。
孟焰明明應該習慣的,但是,偏偏這句話還是能刺痛他的心臟。
溫嶼安給他的,依舊是避之不及的排斥,連同一個空間共處,都覺得難以忍受。
孟焰突然較勁了起來:「在你眼裡,我就這麼讓你難忍嗎?」
「我守著你養病,照顧你起居,夜裡不敢深睡,就怕你出事,我沒逼你,沒威脅你,你就這麼不想看見我?」
他這一生,從來都是眾星捧月,什麼時候這樣低聲下氣,一次又一次去碰一鼻子灰。
還沒辦法真的發火。
這時,溫嶼安終於抬眼,看向他。
孟焰的存在,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他如今的絕境,全都拜眼前這個人所賜。
他突然冷靜地說道:「孟焰,你不覺得我們之間存在代溝麼?我不懂你在想什麼,你也不懂我在想什麼,我們彼此說的話任何一方都聽不進去,我們之間,根本不該有任何牽扯。」
孟焰感受到了越來越濃郁的疏離,心口密密麻麻地疼著。
他難受,也生氣。
但除了退讓,他別無選擇。
良久,孟焰深吸了一口氣,咽下所有的情緒,只剩下一片疲憊的妥協。
他輕輕點頭,說:「好,我答應你。我不待在你的房間裡,不打擾你,你安靜養病。」
只要能讓溫嶼安乖乖配合調養,孟焰最後還是選擇妥協。
溫嶼安顯然是吃驚的,他沒料到孟焰竟然會這麼輕易就答應。
隨即,孟焰沒有再多說一句話,也怕再聽到溫嶼安更傷人的回應。
他最後深深望了一眼床上的人,便走出了臥室。
*
海岸邊的晝夜,已經被段凜過得失去了界限。
又兩天過去了,凶多吉少這個詞,總有人一遍又一遍提醒著段凜。
官方早已按程序定性為意外落水、失蹤無生還可能,只有段凜,還固執地守在原地。
他沒回到自己的住處,搬進了海岸邊臨時搭建的簡易板房裡,一張簡單的木床,一張鋪著海域地圖的桌子,就是他全部的生活空間。
他不怎麼吃飯喝水,一天天消瘦得明顯。
靳成風也留在這邊陪他了,其實他心裡也清楚,溫嶼安這個情況,大概是沒得救了。
但他只能變著法子安撫段凜:「你先好好吃飯,要是你垮了,等溫嶼安找回來,你要怎麼照顧他?」
每次提到「回來」兩個字,段凜死寂的眼底才會泛起一絲稍縱即逝的光亮。
他機械地接過碗筷,強迫自己咽下幾口,然後又立刻放下。
他真的吃不下,每次都會生理性反胃。
而周世岳的情況也很糟糕。
如今他沒有刻意隱藏自己的情感,所以把所有的情緒都暴露出來了。
最初失控,到現在是沉默的揪心。
他看到段凜這副不死不休的模樣,也說不出什麼責難的話,只能暗地裡動用所有關係,除了在海域尋找,也到其它溫嶼安可能去的地方尋找。
陪著段凜一起,死守著那點微乎其微的希望。
段凜更是沒怎麼睡覺,但長期不睡身體也是堅持不住,在靳成風不停的勸說下,他才終於答應到床上小憩。
只不過,夢裡還是溫嶼安。
段凜夢到溫嶼安墜入海里的畫面,那個無邊無際又黑暗的深海里,他的愛人,就在海水裡沉浮,單薄的身子被洶湧的浪濤來回撕扯,他撲騰著雙手,痛苦地發出求救聲:「凜哥,我好冷……」
「我好怕……」
「你救救我……」
段凜不止一次夢到過溫嶼安向自己求救的畫面了。
他的聲音破碎又微弱,一遍遍喊著他的名字,儘是無助的絕望。
最後,他徹底被海水吞沒了那點蒼白的求生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