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凜一副不把段允山放在眼裡的模樣,徹底點燃了段允山心底積壓的怒火。
他身居高位大半輩子,向來說一不二,從來沒有人敢這般公然忤逆他,更何況這個人還是自己的親生兒子。
說實話,這些年段凜這種態度,多多少少讓段允山在朋友面前丟了一點顏面,他早就產生不滿。
只是還沒到真正爆發的時候。
而眼下,段凜為了一個在段允山眼裡是無關緊要的人耗盡人力物力,還把自己折騰成這副樣子,更是處處跟他針鋒相對,半點不肯低頭。
段允山早已忍到了極點。
段允山的臉色沉得嚇人,語氣也驟然陰狠下來:「你以為你執意僵持,我就拿你沒辦法了?」
他隨即露出輕蔑的表情,又說:「段凜,我最後給你一次機會,乖乖跟我回北城,回歸正軌,把不該有的心思收起來。」
段凜垂著眼眸,神色漠然,他淡淡吐出兩個字:「不回。」
雖然沒有歇斯底里,但能夠清楚地捕獲到他的堅決。
這句雲淡風輕的拒絕,成了壓垮段允山耐心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再往前逼近一步,眼神陰鷙冷酷,準備用最殘忍的方式,掐住段凜的命脈之一:「好,你執意不聽是吧?」
段允山千里迢迢來到這裡,就早有準備,他這種人喜歡留後手,不達目的絕不罷休。
一開始只是顧及段凜是他兒子,他才允許前面的鋪墊。
既然不聽,那就別怪他用對付外人那一招了。
段允山接著說:「你別忘了,你母親的墓園,依舊在段家名下的私人陵園裡,我能護她安安穩穩長眠,也能親手讓人掘了她的墳,讓她死後也不得安寧!」
這句話,終於刺激到了段凜的神經,讓他猛地回過神來。
眼底那片死寂漠然,驟然裂開了一道縫隙,翻湧出難以置信的震怒。
他的母親,哪怕已經不在了,也是他的軟肋。
他從不允許任何人拿逝者說事,更不容許有人驚擾她長眠。
他根本沒想過,眼前身為親生父親的這個人,竟然卑劣到這種地步。
「你敢!」段凜眼底染上猩紅,聲音壓抑著滔天的怒火。
「那是你的髮妻,我的母親,你身為丈夫,身為父親,竟然能說出這種話?」段允山的做法,突破了段凜的認知。
段允山卻沒有半點被戳破底線的愧疚,反而仗著拿捏住了段凜的弱點,氣勢更是霸道:「你看我敢不敢。」
接著,段允山再次拋出了條件:「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要麼,乖乖跟我走,從此安分守己,要麼,你就繼續這樣耗下去,我立刻讓人動工,拆了墓園,遷走你母親的骨灰。」
段允山越發勢在必得:「你應該清楚,我說得出,就做得到。」
不得不說親生父親就是了解段凜,他絕對不可能眼睜睜看著母親死後還要被人驚擾,不得安息。
這是他的死穴。
段凜心口又痛又怒,恨意鋪天蓋地而來。
這一次,他可能賭不起了。
因為他知道,段允山向來說到做到。
靳成風和周世岳在門外聽得一清二楚,兩人滿臉寫著不可思議,心底都替段凜覺得委屈和惱怒,卻又清楚,這種時候,任何插話只會激化矛盾。
屋內空氣好像凝固了一般,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段允山仍站在段凜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裡沒有半分父子溫情,只有勝券在握的冷酷。
段凜握緊拳頭,陷入了短暫的思考。
他輸了,輸給了最卑劣的威脅。
良久,段凜緩緩鬆開了拳頭,垂在身側的手控制不住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極致的隱忍和不甘,是驕傲碎盡後的狼狽。
他沒有再看段允山一眼,艱難地擠出一句話:「我跟你回北城。」
但回去,不代表他會放棄尋找溫嶼安。
不用三天時間考慮,他現在就答應,段允山贏了。
之後,段凜跟靳成風簡單交代了兩句,就隨著段允山上車。
靳成風認為,如果段凜願意回去好好休息一番,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他這段時間已經陷入癲狂的狀態,再繼續下去,也只能把自己熬垮罷了。
雖然他不贊同段允山的行為,但希望段凜能趁機好好休息。
段凜坐進了寬敞卻冰冷的后座,車門緩緩合上,將窗外的海風、海浪,連同他不眠不休的等待和執著,一併隔絕在外。
車廂里靜謐得壓抑,段允山坐在他的身側,雖然段凜妥協了,但他還是沒有像一個父親一樣,露出慈愛的模樣。
段凜也無視了身邊這個人。
他手心裡握著溫嶼安最後給他留下來的那個平安符。
其實,段凜並不知道,這是溫嶼安在最後一刻特地塞進他口袋的。
但他也下意識把它當成唯一一點念想。
段凜從江文口裡得知,這平安符是那次生日,溫嶼安特地找他要來了毛線,沒日沒夜親手鉤織的。
怎麼沒有在生日當天親手送出?
大概是因為段凜那陣子態度十分惡劣。
那又是什麼時候送出的呢?
段凜毫無覺察。
他有點累了,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可一閉上眼睛,眼前就會浮現溫嶼安的臉。
重逢以來,他被仇恨蒙蔽了理智,對溫嶼安那樣不好。
所以,記憶中的溫嶼安,總是一副不快樂的表情。
他身體不好,還要面對自己的疾言厲色。
記憶中那個陽光開朗的少年,從重逢的第一秒鐘開始,就已經不復存在。
你到底怎麼樣了……
可不可以告訴我……
身旁的段允山感受到段凜頹然的情緒,又是一副恨鐵不成鋼的姿態。
他率先開口打破沉默:「既然答應跟我回去,我就不允許你用這個狀態面對我。」
段凜沒有睜開眼睛,冷笑了一聲:「難不成,你還我笑臉相迎?」
段允山也冷哼一聲,說:「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
段凜當然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他要自己完全投入公事,不被任何情緒所影響,他要自己眼裡只有利益沒有感情。
當初,他母親剛去世不久,段凜傷心欲絕,段允山卻不允許他掉一滴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