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允山似乎等這一天等了好久,早就準備好了一切。
他為段凜安排了距離公司沒多遠的頂級公寓,只是裝修設計沒有半分煙火氣。
踏進北城的圈子,段凜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
他沒有什麼情緒,沒有溫度,從抵達這裡的第一分鐘開始,就投入工作。
他每天準時出現在段氏集團最高層的辦公室,接手所有積壓的公務,效率高得驚人。
只不過他渾身始終透著生人勿近的冰冷,底下的職工都怕他。
從前跟著他的那些下屬,都留在南城,因為段凜還在等待溫嶼安的出現。
他要那些他最信任的人,幫他繼續追蹤溫嶼安的足跡。
段凜絕對不會放棄。
只是,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過去一天,段凜的心就會多沉一分。
他開始專心投入到工作當中,把自己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填得滿滿當當,以此來麻痹自己。
鋪天蓋地的滋味太難熬了,他多恨自己此刻的無能為力。
但這樣的狀態,卻是段允山最滿意的。
在他眼裡,段凜終於回歸正途,收起那些不切實際的兒女情長,成為了堪當大任的繼承人。
這天,段氏集團的會議室里,聚集了業內舉足輕重的合作方和資深元老,整個空間都瀰漫著交鋒的氣息。
這場涉及數億併購案的核心談判,對方集結了整個圈子最刁鑽的談判團隊,來之前便放話,要狠狠挫一挫段家這位新任掌權人的銳氣。
可他們面對的,是如今把所有情緒全都封死,只剩下理智和鋒芒的段凜。
男人端坐於主位正中央,穿著一身高定西裝,襯得身材更加挺拔。
他的姿態鬆弛淡然,沒有半分刻意的強勢,卻自帶一股居高臨下的氣場,只是坐著,就成了全場的焦點。
面對對方輪番拋出的苛刻條件,段凜始終平靜。
對方語速急促,言辭犀利地羅列著種種優勢,他們試圖搶占話語權,主導談判節奏。
但段凜只是安靜地聽著,既不急於反駁,也不慌亂應對,那份刻在骨子裡的篤定和從容,反倒讓對面氣勢洶洶的一行人,莫名先弱了幾分氣勢。
段凜只有在面對溫嶼安或者母親的事情上面才會輕易失去理智,在工作上,他清醒得可怕。
待對方話音落下,全場短暫寂靜了一會兒,段凜才緩緩抬眼。
那雙眸子漆黑深邃,冷冽清醒,沒有半分雜念。
他開口,語氣不急不緩,沒有半句多餘的廢話,卻字字精準地擊中對方的要害。
他能瞬間拆解對方所有話術里的漏洞,在三言兩語之間,重新奪回談判的全部主導權。
前一秒還在強勢施壓的團隊,在段凜條理清晰的應對下,漸漸落了下風,臉色一陣白一陣紅,從主動進攻,變成被動防守,最後只能狼狽地跟著段凜定下的節奏走。
所有人都看在眼裡,開始認可這個新的接班人。
談判正到最關鍵的收尾環節,雙方正要敲定最後的條款細則。
桌下,段凜的手機忽然輕輕震動了一下。
他神色未變,面上依舊維持著淡然的神情,緊接著,他垂眸掃了一下來電顯示人,是負責此次海域失蹤案備案的相關部門負責人。
段凜心頭莫名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擭住了他。
他不動聲色地起身,對著在場眾人微微頷首:「失陪一下。」
眾人不敢有異議,紛紛點頭示意。
段凜轉身走出會議室,站在僻靜的走廊邊上,劃開了接聽鍵。
電話那頭傳來公事公辦的聲音:「段先生,關於遊輪落水失蹤人員溫嶼安一案,海域搜救結束,已超過法定失蹤時限,結合各方面環境綜合判定,相關部門準備正式走流程,宣告溫嶼安法律意義上死亡,後續備案與銷戶手續,需要跟你確認相關信息。」
「宣告死亡」這四個字,讓段凜的心臟有一瞬停止了。
一剎那間,耳邊所有的聲音似乎都消失了,走廊里的燈光也變得刺眼。
不,不能,絕對不行。
溫嶼安怎麼可能被宣告死亡。
他憑什麼由旁人隨意判定他的生死,憑什麼草率宣告他不在了。
出聲時,段凜的聲音已經沒了剛才談判場上的從容氣場:「不准。」
「誰都不准宣告他死亡。」
段凜深吸了一口氣,試圖穩住自己的呼吸:「搜救沒有找到屍體,沒有任何實證,憑什麼定他死了?我不同意,這份宣告,我絕不簽字,絕不認可。」
電話那頭繼續耐心解釋相關法規流程,可段凜已經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了。
他腦海里一遍遍閃過溫嶼安蒼白的臉,他隱忍、偽裝,撐著一口氣不肯認命,就是抱著一絲渺茫的希望。
可現在,官方要替他畫上句號,硬生生把他最後的希望徹底碾碎。
「我說了,他沒有死!」段凜突然吼了起來。
「繼續查,繼續搜,一天找不到人,就一天不許定案,誰敢私自走宣告流程,我不會放過你們!」
說完,他幾乎是失態地掛斷電話,剛剛的運籌帷幄,全在這一刻轟然瓦解。
他只是一個弄丟了愛人的普通人。
段凜在走廊平復了許久,強行將翻湧的失控硬生生壓回心底。
他抬手理了理微亂的西裝領口,臉上斂去所有情緒,看不出半點方才失態崩潰的跡象。
只是那雙冷靜銳利的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層化不開的灰暗和疲憊,眼底深處,是壓不住的破碎和寒涼。
他努力壓下喉間翻湧的澀意,轉身邁步,重新走回會議室。
推開門的瞬間,談判桌兩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過來。
方才有些人還在低聲議論,猜測是什麼緊急電話,能讓段凜中途離席許久。
段凜一言不發,走到原來的座位坐下,看不出絲毫異樣。
落座後,他依舊淡然:「繼續。」
對面的合作方心頭莫名一緊,隱隱覺得此刻的段凜比剛才拉鋸談判時還要難應付幾分。
段凜仍然掌控著全局,邏輯縝密,任何細節都滴水不漏。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的從容全是偽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