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窗戶有些老舊了,冷風會順著紙板的縫隙鑽進來,涼絲絲地貼在皮膚上。
小院到了夜裡十分安靜,只剩風聲和遠處幾聲零星的蟲鳴,四下無人,無人知曉這間老屋裡藏著怎麼樣翻湧的心事。
溫嶼安常常睡得很淺。
白日裡手腳不停歇,從清晨到黃昏,身體累到極致,可閉上眼,大腦卻從來不肯安分。
夢裡幾乎都是重複的畫面。
有時是從前在出租屋裡的稀碎日常。
那時候他們相愛,但也有鬧矛盾的時候,段凜有時候會吃醋故意生氣,想要溫嶼安哄哄他。
也有兩人發生誤會後的重逢時光,段凜總是不快樂,他也不快樂。
還夢到了遊輪晚宴那片漆黑的深海,冰冷的海水裹挾著他下墜,耳邊是風聲海浪聲,還有段凜撕心裂肺喊他名字的聲音,隔著茫茫水霧,怎麼也抓不住彼此。
命運總是喜歡捉弄相愛的人,明明兩情相悅,可以很幸福,卻走到如今這種地步。
溫嶼安以為假死一別,是成全,是對彼此都好的結果,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放下段凜,他從來沒有做到過半分。
只不過,在新聞報導上看到段凜眼下一切都好,前途坦蕩,溫嶼安便安心了。
他根本不知道,這是愛面子的段允山下令人為出來的報導,在他的世界裡,不允許任何一家媒體報導關於他或者集團半點負面新聞,當然現在也包括段凜的。
所以,當段凜面對溫嶼安的事情後所產生的崩潰,哪怕是有媒體偷偷拍到,在北城,暫時沒有人敢自作主張發布出來。
這裡沒人敢隨便得罪段允山。
溫嶼安對此一無所知。
他被困在一方僻靜的鄉間小院,靠著零星的網絡資訊拼湊段凜的近況,心甘情願相信著那些精心包裝過的太平假象。
新聞里的段凜,永遠是西裝革履、冷靜自持的集團掌權人。
頻頻出席高端宴會,殺伐果斷,運籌帷幄,將偌大的段氏打理得井井有條,風光無限,前程萬丈。
所有報導里,他永遠從容、永遠耀眼、永遠無堅不摧。
久而久之,溫嶼安心底那根緊繃的弦,也漸漸鬆了下來。
他無數個深夜自我寬慰,反覆告訴自己,他的犧牲是值得的。
至少那場轟轟烈烈、滿身傷痕的糾纏落幕之後,段凜徹底解脫了。
不用再為他偏執瘋狂,不用再被困在愛恨與愧疚的牢籠里。
他歸於頂級名利場,擁有萬人艷羨的人生,再也不會因為一個溫嶼安,勞心勞力,憔悴不堪。
這就夠了。
真的夠了。
溫嶼安抬手,輕輕抹掉眼角未乾的濕痕,這是發自內心替段凜高興的眼淚。
可事實是,他以為的塵埃落定,原來是一場自欺欺人的獨角戲。
他永遠不會知道,新聞鏡頭之外的段凜,活得有多煎熬。
他看不到,那個萬眾矚目、遊刃有餘的段凜,每一個光鮮亮麗的白天,都是靠著無休止的工作和極致的麻木硬撐出來的假面。
談判桌上遊刃有餘、掌控全局的人,會在接到死亡備案通知的瞬間,當眾情緒失控,瀕臨崩潰。
還有,段凜被迫向段允山低頭妥協,放棄海邊日復一日的等待,不是放下了他,而是被最卑劣的軟肋要挾,身不由己,進退兩難。
他更看不到,每個和他一樣孤寂的深夜,北城空曠冰冷的頂層公寓裡,那個高高在上的男人,會卸下所有鎧甲,握著一枚樸素的平安符,有時候一坐就是一整夜,望著無邊夜色,一遍一遍念著他的名字,被思念和悔恨啃噬得遍體鱗傷。
旁人所見的圓滿安穩,全是偽裝。
段凜從未解脫,從未放下,從未好好生活。
連日來刻意投身於公務當中,強行壓下的思念與執念,早已在心底積滿了壓抑的火種。
這天深夜,底下的人匆匆傳來消息,稱在南城一帶發現身形樣貌與溫嶼安高度吻合的人,極有可能就是失蹤多日的人。
短短几句話,瞬間點燃了段凜沉寂已久的心火。
他眼底驟然亮起久未有過的光亮,幾乎沒有半分遲疑,當即起身抓起車鑰匙,不顧這會兒是幾點,一心只想立刻奔赴南城。
他太渴望得到一絲確切消息,太想要確認那人是否安好,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他也絕不肯錯過。
段凜當即開車駛出城區,夜色濃重,道路上沒有什麼人流或者車輛。
段凜滿心滿眼都是那個朝思暮想的身影,他的思緒紛亂,期間分了神,注意力沒有全部放在路況之上,車速也不自覺越提越快。
當下,他只覺得這段路程格外漫長,恨不能插上翅膀立刻抵達目的地。
當車輛開到一處岔路口,前方有輛車突然減速避讓行人,沉浸在思緒里的段凜反應慢了半拍,等他猛然回神時,距離前車已是近在咫尺。
段凜馬上急剎車,車身劇烈一晃,幸好在相撞前停穩,車頭險些直直撞上前車車尾。
巨大的衝擊力讓他身子猛地往前一傾,可他卻絲毫沒有異樣,似乎不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他當做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繼續驅車趕路。
一路風塵僕僕,他趕在天亮之前抵達了消息所說的地點。
可等到真正看到他們所說的人,看清對方眉眼與身形全貌時,那股洶湧而至的歡喜與期盼,瞬間好像被人澆了一盆冷水,把所有的希望都澆滅了。
這人好像不會說話,神智有點不清楚,說不出自己的名字,相關人員問話的時候,他一直默默低著頭。
但他確實不是溫嶼安。
靳成風也趕來後,看到段凜比自己更快到達現場,感到不可思議:「你怎麼自己趕來了?我不是答應過你幫你過來認人麼?要是被你父親發現……」
靳成風得知消息的時候,已經第一時間趕來了,卻還是比段凜慢了一點。
段凜打斷了他:「沒事。」
輕飄飄的兩個字,看不出段凜真正的情緒。
靳成風發現,只是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段凜身上的稜角似乎更加銳利。
在旁人面前,也不輕易表露出自己的真實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