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凜一路沒有停歇,趕在最短的時間內,抵達了調查中所指的那所市區醫院。
整座醫院燈火通明,徹夜不熄的白熾燈穿透夜幕,映得樓宇冰冷肅穆。
醫院始終是每個人最抗拒的地方,只是到門口而已,就輕易引起生理上的不適。
段凜坐在后座,遲遲沒有下車。
他看著手機,屏幕上停留著的是溫懷的住院登記信息。
他喉結反覆滾動,心底萬千情緒撕扯交織。
短短數月未見,溫嶼安的世界裡,竟然憑空多出了一個兩歲的孩子。
此時,助理的聲音打斷了段凜的思緒:「段總,已經確認,溫嶼安先生全天守在重症病房外,從未離開過,」他低聲匯報,偶爾不安地抬眼觀察一下對方的表情,「我們調取了入院登記,是南城一家孤兒院的負責人辦理的住院手續。」
孤兒院?
這又是什麼意思?
此時段凜滿腹狐疑,但他暫且把這些疑問拋在一邊,此時此刻,他只想知道,溫嶼安是不是真的活著。
隨即,段凜下了車。
他讓司機和助理守在樓下,獨自一人走進了醫院。
走廊靜謐,深夜這個時間段沒有往來的家屬。
段凜放輕腳步,緩步走到重症監護室門外的拐角處,隔著通透的玻璃圍欄,目光沉沉落了過去。
這一瞬間,他所有的情緒,盡數凝固。
走廊長椅上,坐著一個單薄的身影。
是溫嶼安。
真真切切,活生生的溫嶼安。
不是巧合,不是同名同姓,這個人是他朝思暮想的溫嶼安。
他還是好瘦,身上穿著的,依舊是穿過好多次的舊衣服,晝夜溫差大,他身上的這件衣服也並不保暖。
還是老樣子,甚至比之前更瘦了,可卻讓段凜覺得莫名的陌生。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對待自己……
他明明沒事的。
段凜無數個深夜崩潰驚醒,抱著他的遺物自我折磨,困在生死永隔的地獄裡寸寸凌遲。
而溫嶼安,活著,安好,只是不出現在自己面前,和三年前的情況一模一樣。
事實證明,溫嶼安再次拋棄了段凜,像垃圾一樣丟掉了他。
段凜靜靜站在拐角陰影里,隱去所有身形和氣息,遠遠凝望著溫嶼安,沒有往前一步,沒有出聲,沒有露面。
這一次,他沒有選擇打草驚蛇。
他積攢了數月的執念和憤怒,在這一刻全部壓在心底深處。
不急。
不急著質問和對質,他只是安靜地看著這個人,情緒冷靜得讓人膽寒。
段凜站在走廊陰影里,視線始終沒有離開溫嶼安,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遲遲無法平息。
這時,調查人員再次發來新的消息:【段總,核查清楚了,溫懷手術難度高,手術費用大,溫嶼安先生名下沒有任何資產,唯一的指望,就是老宅的徵收拆遷補償款。】
因為溫嶼安在得知溫懷手術需要一大筆錢後,主動打聽過補償款的具體情況。
他當下迫切需要這筆款項能夠儘快落實下來。
醫生那邊下了最後期限,一個星期之內必須湊齊首期手術費,否則只能暫緩手術,保守觀察的風險極大。
段凜從中捕捉到了重點:缺錢,走投無路。
唯一的救命稻草,只有那筆拆遷款。
至於孟焰為什麼沒有伸出援手,他這種人就是這樣,只要溫嶼安不肯主動開口求他,他不會去幫助除了溫嶼安以外的人,溫懷的生死,孟焰根本不會放在眼裡。
他這種人,不會愛屋及烏。
當然,溫嶼安也不會去求他,他這一生,再也不要跟孟焰扯上關係。
段凜還沒離開,眸光深沉地注視著孤零零坐在長椅上的溫嶼安,看著那人垂著頭,渾身透著落寞的氣息。
一剎那間,一個偏執的念頭,在他心底生根。
整個城郊村落的徵收款,流程早已全部走完,所有村民的補償金額也核算完畢,隨時可以批量撥到他們的帳戶里。
唯獨溫嶼安這一戶,他這份救命錢,將會由段凜親自負責。
無論溫嶼安當時墜海的原因是什麼,段凜都要逼這個人,主動來到自己面前,一字一句交代清楚。
於是,段凜馬上發了命令下去:【全村款項,正常撥付,唯獨溫兆翔老宅這一戶,全額暫緩,無限期延後】
到時候全村都能按時拿到一筆不錯的補償,唯獨溫嶼安會一分都拿不到。
所有人都得償所願,唯獨溫嶼安的救命希望,被段凜硬生生掐斷。
底下的人收到段凜的命令後有所顧慮,不得不提醒道:【段總,這樣不合流程,所有戶主資料統一備案,單獨扣留一戶,容易被村委追責】
段凜看完勸說之後,沒有一絲鬆動,他回復道:【擔責,我來】
流程、規矩、輿論、追責。
比起他近來的肝腸寸斷,根本就不值一提。
片刻後,段凜離開了醫院。
只是交代底下的人,時刻留意著溫嶼安的動向,及時上報。
溫嶼安再在長椅上坐了整整一宿。
這一整夜,他沒有合過眼,時不時起身趴在重症病房的玻璃外,望著裡面小小的溫懷。
溫嶼安眼下唯一的希望,就是那筆拆遷補償款,他打聽到了,因為大集團的話事人心善,所以給了村民們比正常金額更高的補償款,那邊的人大概給了他一個數字,這個數字,拿來當溫懷的手術費綽綽有餘。
村里所有村民都說,款項這一兩天就會統一到帳,不會有任何拖欠的行為。
溫嶼安跟童欣分享了這個消息,童欣也稍稍鬆了口氣。
而這筆款項,在次日的時候,就落到了每家每戶的帳戶當中,比事先計劃的還早了一天。
這是段凜故意為之。
一大早,村委負責人就在群里發了消息,告訴大家這個喜訊。
而家家戶戶都紛紛在群里曬到帳截圖,分享這份喜悅。
「補償款真的到帳了!沒想到這麼快!」
「是啊,大集團辦事就是靠譜,一分沒少!」
「這下安穩了,我一輩子也賺不到這筆錢啊!」
一條條喜訊,清清楚楚落在溫嶼安的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