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嶼安沒有分神去糾結其它,他只當是普通的項目負責人,只是這個人散發出的壓迫感,致使他侷促地垂著眉眼,帶著幾絲拘謹。
溫嶼安腳步頓在離窗邊數步遠的位置,下意識不敢貿然上前。
昏暗的光線勾勒出對方挺拔冷硬的輪廓,周身縈繞的威壓莫名讓人心裡發緊。
溫嶼安握了握拳頭,壓下心頭忐忑,開門見山道出來意。
因為他沒有時間再等了。
「您好,我是溫兆翔老宅的住戶,想問問我的拆遷補償款為何單獨暫緩發放,家裡有急事急需用錢,還麻煩您通融處理。」
話音落下,室內陷入死寂。
窗前的人影依舊維持著原先的姿態,脊背繃得筆直,始終不曾轉身,也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沉悶的空氣緩緩流淌,沒有回應,沒有問詢,仿佛壓根沒有聽見他的話語。
溫嶼安心頭的不安愈發明顯,想要抬眸觀察這個人的反應,又不太敢明目張胆地去觀察他,哪怕只是一個背影。
他莫名覺得這股氣息有點熟悉,卻因為近來的重壓,導致他疲憊地失去了思考能力,這會早已筋疲力竭,腦子裡只有這筆救命錢,沒有心力再去探究其它。
溫嶼安其實很累很累,自從那場矛盾發生後,他幾乎沒有過上幾天安穩的日子。
他的生活里好像只剩下逃難、餓肚子、打零工、生病受傷……
如今,還有親弟弟需要牽掛。
屋內靜謐得有些壓抑,似乎連彼此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遲遲等不到回應,溫嶼安心裡愈發忐忑不安,不由得又稍稍抬高些許語調,再次開口追問。
「請問您能聽見我的話嗎?這筆款項對我至關重要,家裡親人重病等著手術,實在耽誤不起,還請您告知暫緩放款的原因。」
他話音落下,窗前的身影依舊紋絲不動。
那人始終背對著自己,寬厚挺拔的身形透著拒人千里的冷漠,既沒有回身轉頭,也沒有吐出隻言片語回應。
沉悶的氣氛層層包裹而來,莫名的熟悉感縈繞心頭,卻又模糊得抓不住頭緒。
溫嶼安手指微微收緊,心頭的慌亂不斷攀升,不解對方這般沉默的用意。
滿心焦灼裹挾著忐忑,溫嶼安咬了咬下唇,終究鼓起勇氣抬步往前挪動。
他打算湊近一些,再好好訴說眼下的難處,懇請對方儘快批覆款項。
就在他腳步落下的剎那,窗前佇立的男人終於緩緩轉動身軀。
昏沉的光線里,那張日思夜念、又刻意逃避許久的臉龐驟然映入眼帘。
往日清雋的眉眼覆上冷冽戾氣,唇角勾起一抹帶著算計的弧度,這個高高在上的男人,神情里藏著得逞的陰狠與戲謔。
緊接著,低沉熟悉的嗓音在寂靜房間裡響起,字字清晰撞入耳膜。
「溫嶼安,別來無恙。」
看清那張臉的瞬間,溫嶼安的上空好像打了一個響雷,他的腳步猛地頓在原地,再也無法往前半步。
瞳孔驟然收縮,心底掀起滔天巨浪,所有的僥倖與忐忑頃刻間碎得一乾二淨。
怎麼會是段凜……
方才縈繞在鼻尖的熟悉氣場,沉默時帶來的壓迫感,此刻全都有了答案。
難怪款項唯獨被扣下,難怪約談地點安排得這般刻意,從頭到尾,根本就不是普通的流程核查。
一股寒意順著腳底直衝頭頂,溫嶼安臉上瞬間褪盡血色,單薄的身子控制不住地輕輕發顫。
他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本能地想要逃離這裡,眼底翻湧著震驚、慌亂,還有無處躲藏的狼狽。
藏匿數月的計劃就此撕破,費盡心思的躲避,終究還是沒能逃過宿命般的重逢。
望著對方眼底帶著掌控意味的神情,溫嶼安喉間發緊,一時間竟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看到溫嶼安這副模樣,男人方才那抹陰狠得意的笑意轉瞬斂去,轉眼間是一片死寂的平靜。
這份平靜,比暴怒和嘶吼更讓人窒息。
他垂眸望著滿臉倉惶的少年,漆黑的眼底無波無瀾,辨別不出喜怒。
他雙手隨意插在西裝褲袋裡,居高臨下地看著狼狽無措的溫嶼安,語氣平淡:「解釋吧,溫嶼安。」
簡簡單單三個字,卻足以讓溫嶼安走投無路。
解釋什麼?
解釋他精心策劃的墜海假死?
解釋他躲在鄉下隱姓埋名,寧可獨自熬盡苦楚,也從不回頭看他一眼?
溫嶼安渾身僵硬,慘白的唇瓣反覆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所有的謊言、所有的逃避、所有藏了數月的秘密,在此刻被徹底戳穿、赤裸裸攤開。
他看著眼前平靜到可怕的段凜,心口酸澀發堵。
他無話可說。
從頭到尾,是他對不起段凜,是他親手推開了所有人,是他蓄意欺瞞了一場生死離別。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所有辯解、苦衷、隱忍,在段凜冰冷的目光下盡數潰不成軍。
溫嶼安肩膀微微垮下,眼底泛紅,腦中的思緒萬千,卻組織不出一個完整的片段,他最後只艱澀地吐出幾個蒼白的字眼:「對不起。」
沒有多餘的話,也不敢有任何狡辯。
是他騙了段凜,是他不告而別,是他親手策劃逃離,他罪無可恕。
短暫的愧疚懺悔過後,腦海里瞬間閃過重症病房裡虛弱昏睡的溫懷。
溫嶼安真的窮途末路了。
他如今不是只為自己,他還有溫懷,殘酷的現實讓他沒辦法再為自己這段感情傷懷。
當下人命關天,是他唯一的至親。
溫嶼安抬眼,望著面前漠然冷峻的男人,眼底蓄滿無助的懇求,他放低了所有姿態,卑微到塵埃里。
「凜哥,我知道是我不對,我騙了你,我對不起你。」
他握緊拳頭,勉強穩住情緒不讓自己太過失態,語氣帶著哀求的哽咽:「我不求你原諒我,我什麼都不求。只求你把拆遷款發給我,求求你了。」
「我真的急用,溫懷還在重症病房等著手術,再拖下去就來不及了……這筆錢是唯一能救他的辦法,我求你了。」
溫懷不能有事,他要溫懷平安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