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凜垂眸看著他卑微乞憐的模樣,神色始終漠然。
他一句解釋都沒有,一句條件也不肯提。
沒有交易,沒有協商,沒有商量的餘地。
任憑溫嶼安哽咽哀求、姿態低到塵埃里,段凜眼底自始至終沒有半分鬆動,只有一片不容撼動的冷硬。
溫嶼安等不到回應,鼓起勇氣抬眸望向那張毫無波瀾的臉,心一點點涼透,可他依舊顫抖著再次出聲:「凜哥,求求你,那是救命錢……我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
室內死寂依舊。
段凜靜靜站在原地,只是看著他,用一種掌控一切的眼神,漠然地看著他走投無路的焦急。
他就是不說原因,不說要求,不說可不可以。
他什麼都不說。
他就是故意單獨扣押溫嶼安的款項,故意掐住他唯一的希望,故意在他最需要救命的時候,斷乾淨他所有的後路。
那次,溫嶼安狠下心,用一場假死,斷乾淨和他所有的牽扯。
這次,段凜沉默以對,以牙還牙,親手斷掉他僅存的一絲希望。
段凜知道了溫懷是溫嶼安的親弟弟,但他並沒有因為如此,就給溫懷特赦。
良久,在溫嶼安近乎崩潰的注視下,段凜才施捨般動了動嘴唇,只給了一句沒有任何餘地的冰冷答覆:「不放。」
僅此兩個字。
在第一次久別重逢的時候,溫嶼安雖然落魄,但骨子裡帶著一股傲氣,段凜是感受得出來的。
而這次,是他極少這般放下身段求人,可見眼下牽扯著溫懷的性命,所有傲氣與底線已經被磨滅了。
他的眼眶通紅一片,接連往前挪了兩步,他想哭,但一直在忍,一遍又一遍低聲哀求。
「凜哥,我知道當初是我做得不對,我願意承擔所有過錯。」
事到如今,倘若溫嶼安告訴段凜,當初假死的計劃是無奈之舉,想必段凜只會認為他如今需要錢,又在編造藉口欺騙自己。
一次的「背叛」,換來的是,永久的質疑。
段凜不會相信溫嶼安的一個字。
而溫嶼安似乎沒打算輕易放棄。
這筆拆遷款,原本也是他應該得到的,他只是想拿回屬於自己的這筆錢,去救自己的至親。
「我求求你,把拆遷款批下來好不好,溫懷真的拖不起了,醫生已經反覆叮囑不能再延誤手術。」
其實溫嶼安的神情開始有些恍惚,只是有一個堅定的信念吊著他,才沒有讓他像行屍走肉般空洞。
他重複的,始終是同一個目的的乞求。
他罕見的,主動和段凜說了這麼多話。
「我實在沒有別的法子可想,這筆錢是唯一能救溫懷的機會。凜哥,你心裡有怨氣都衝著我來就好,不要牽連無辜的孩子。」
他一遍遍開口懇求,從未這般反覆低頭示弱。
他的目光緊緊鎖著對方,滿心盼著能換來一絲鬆口,可眼前的人始終神色冷寂,分毫不見動容。
段凜眸光沉沉落在他臉上,淡漠的神情里辨不出喜怒,沉默片刻後,再度開口:「先解釋。」
沒有多餘的言辭,卻堵得溫嶼安心頭一沉。
他一遍遍放下身段苦苦央求,滿心滿眼都只惦記著溫懷的手術,只想儘快拿到錢款救人,可對方始終不肯回應訴求,執意要追究過往的一切。
溫嶼安泛紅的眼眸里蓄滿水汽。
他清楚段凜想要的是什麼解釋,那場精心策劃的墜海假死,長達數月的刻意躲藏,狠心斬斷所有聯繫的決絕,樁樁件件,都是他無從辯駁的過錯。
可眼下人命迫在眉睫,溫嶼安什麼都願意試一試,他想要嘗試著告訴段凜,自己當時是有苦衷的,他是迫不得已,不是真心想要離開他,讓他難過。
溫嶼安喉間劇烈發哽,帶著壓抑了數日的委屈和苦澀,他說:「我解釋,我解釋……」
溫嶼安抬眸,對上的是那雙帶著猜忌的眼眸。
他說:「當初墜海計劃,不是我蓄謀要離開你,是孟焰,拿溫懷的安危威脅我,讓我不得不這麼做……」
溫嶼安說的每個字都是實話,可這解釋落在段凜的眼裡,顯然是多麼的可笑。
他沒有出聲,聽著溫嶼安繼續說下去。
「我一直不敢暴露溫懷的存在,就是擔心孟焰傷害他,凜哥,你相信我好不好……」
可是說完這句話,溫嶼安看了看段凜的表情,顯而易見,他一個字都不相信。
因為橫在他們兩人之間的矛盾和誤會,太深了。
「孟焰?」段凜提及這個名字的時候,冷笑了一聲。
在他的認知里,孟焰和溫嶼安總是上演「打情罵俏」的戲碼,這又是什麼調情的手段?
段凜心寒又覺得可笑至極。
他說:「溫嶼安,你不去當編劇,實在是太可惜了……要不要我托關係,讓你去過把癮?」
那些他曾隱忍壓下的醋意和耿耿於懷的膈應,此刻盡數爆發。
他只當溫嶼安是為了替孟焰開脫,為自己的逃離找藉口,不惜編造如此荒唐的說辭。
溫嶼安望著他眼底毫不掩飾的譏笑與質疑,喉嚨堵得發疼,滾燙的淚水再也繃不住,大顆大顆砸落下來。
「不是的……我沒有編。」可微弱的辯解蒼白得不堪一擊。
段凜不知道,東躲西藏的日子不好過。
溫嶼安一邊辛苦謀生,還要時時刻刻提防孟焰出其不意的手段。
他藏起所有真相,獨自咽下所有苦楚,到頭來,卻成了滿口謊言、虛偽可笑的騙子。
「我和他從來沒有任何牽扯,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偏向他半分……凜哥,我說的都是真的。」溫嶼安慌亂地搖著頭。
段凜看著他徒勞辯解的模樣,心底卻沒有半分動容,只剩日積月累的寒涼。
他唇角的笑意更冷,語氣薄涼又殘忍:「編不下去了?」
橫在兩人之間的誤會太深了,早已築起了一道無法跨越的高牆。
溫嶼安清楚地知道,無論他再說多少,再剖白多少心意,段凜都不會信了。
他咬著顫抖的下唇,淚水模糊了所有視線。
他放棄了辯解,放棄了訴說苦衷,只剩下最卑微的哀求。
「我不求你信我……」
他弓著單薄的脊背,姿態低微到了泥土裡:「我只求你,把錢給我,救救溫懷好不好……算我欠你的,我這輩子,我慢慢還你,怎麼還都可以。」
孩子是無辜的。
他所有的錯,所有的隱瞞,所有的身不由己,不該由年幼的溫懷來買單。
可對面的段凜,無動於衷給了他最殘忍的答案。
怎麼樣都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