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凜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敲著桌面,目光淡淡掃過面容憔悴的溫嶼安,也注意到他身上被雨淋濕了,卻沒有半分動容。
他早知道對方會問這句話,也早準備好了答案,他從頭到尾,似乎沒打算鬆口:「我說過,不放。」
和昨天同樣的答案,讓溫嶼安沒辦法燃起半點希望。
溫嶼安的神思一頓,眼底本就沒有一絲光亮,此刻更是完全黯淡下去,連日來的奔波和煎熬,齊齊湧上心頭,壓得他呼吸十分困難。
醫生的話反覆在耳邊迴響,最佳手術窗口期越來越近,他已經沒有時間再耗下去,也沒有別的路可走了。
所有的尊嚴和底線,在至親的性命面前,全都變得一文不值。
沒有絲毫猶豫,溫嶼安膝蓋一彎,直直朝著段凜跪了下去。
堅硬的地板硌著膝蓋,明顯的涼意順著腿往上竄,他原本腿腳就不好,這陣子雨水多,那受傷的腿每到夜裡就隱隱作痛。
可此刻,他絲毫感覺不到疼,一心一意都是病房裡的溫懷。
溫嶼安垂著腦袋,他很想哭,可生怕段凜厭煩,一直在極力克制住這洶湧的情緒,他艱澀道:「凜哥,我求你,我給你跪下,你把錢給我,救救溫懷。」
這一跪,傾盡了他所有的卑微與懇切,賭上了全部的體面。
溫嶼安的生活雖然一直不怎麼好,但骨子裡那點倔強卻是一直存在的。
長這麼大,他很少去求別人什麼,日子再苦,也是自己咬牙挺過來。
唯一的屈膝,大概就是那次求孟焰放過段凜,不要傷害他的性命。
而這是第二次。
為了摯愛至親,他什麼都願意做。
看到溫嶼安真的跪下來,段凜敲擊桌面的手指驟然頓住,眼底掠過一絲稍縱即逝的暗涌,快得讓人抓不住。
他垂眸,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人,沉默了片刻。
沉默的這期間,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當下也難受。
只是男人道行太深,根本沒有讓任何人看出來。
他原本冷硬的神情依舊沒什麼波瀾,僵持了片刻,才緩緩吐出:「誠意?」
「溫嶼安,你要我放款,就拿出能讓我滿意的誠意來。」
他沒有說要什麼誠意,可眼神里的篤定與掌控,已經說明了一切。
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要什麼誠意。
或許只是見不得溫嶼安卑微到向自己下跪,所以才用高高在上的姿態,施捨他一點希望。
溫嶼安跪在地上,聽到段凜終於願意出聲,便抬頭望著段凜,他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哽咽著問:「你要什麼誠意……我都給,我什麼都給。」
然而,任憑溫嶼安淚眼婆娑地跪在地上反覆追問,段凜始終沒有開口給出這個問題的答案。
他始終用同樣的態度睨著姿態卑微的溫嶼安,眼底翻湧著暗沉的情緒,卻偏是不肯吐露半分要求。
什麼誠意,如何才算誠意,他一字不提,就這麼冷冷看著溫嶼安無助又茫然地苦苦等待。
溫嶼安拼命撐著最後一絲希冀,膝蓋抵著冰涼堅硬的地磚,舊疾隱隱作祟,五臟六腑都泛著鈍重的疼,可他不敢動,也不能動。
他已經退無可退。
「凜哥,你告訴我……到底要我怎麼做?」他只能一遍又一遍無力地詢問段凜,「我真的什麼都願意做,求你別什麼都不說,求你救救溫懷……」
段凜薄唇緊抿,神色冷得近乎絕情。
他就是要吊著溫嶼安。
吊著他的期盼,吊著他的執念,吊著他最後一點驕傲。
當時溫嶼安毫不留情抽身離去,讓他嘗遍人間煉獄,如今他便要一點點磨掉這人所有的稜角,讓他徹徹底底地知道,誰才是掌控他命運的人。
耐心徹底耗盡,段凜偏頭對著門口的安保,聲音冷漠:「把人帶出去,不准再讓他進來。」
兩名安保應聲上前,不敢遲疑,上前就要攙扶拖拽跪在地上的溫嶼安。
「我不走!」
溫嶼安猛地偏頭躲開,脊背繃得僵直,哪怕狼狽跪地,眼神里卻透著一股孤注一擲的執拗。
「我不離開,除非你告訴我你到底想要什麼。」
他不想走,走了就沒希望了。
任何驅趕和冷眼,都比不上重症病房裡奄奄一息的弟弟。
尊嚴早已不值一提,他只要那筆救命錢,只要溫懷能活下來。
安保左右為難,不敢強硬冒犯,只能僵持在原地。
段凜見狀,眸色徹底覆上寒霜,不再多看他一眼,漠然抬手示意。
於是,強硬的拖拽力道瞬間襲來。
溫嶼安單薄的身子根本無力抗衡,被兩個人硬生生架著拖出了辦公室,穿過冗長的走廊,下樓,最後狠狠落在辦公大樓門前的空地上。
身後的大門伴隨著聲響,重重閉合,將溫嶼安阻攔在外。
雨後的風又冷又烈,裹挾著殘留的雨絲,拍在溫嶼安濕透的身上。
他沒有起身。
在空曠肅穆的辦公樓門前,在人來人往的視線里,溫嶼安挺直單薄的脊背,然後沒有猶豫,又一次跪了下來。
這會兒有人路過,都要打量一番溫嶼安。
竊竊私語的議論聲也在他周圍響起。
可他不在意,他沒有別的辦法了。
他就這麼跪著。
不求憐憫,不求溫柔,只求樓上那個男人,能多看他一眼,能松一次口,能夠把他應得的那部分錢給他。
他不要額外的幫助,他只想要回屬於自己的那份。
與此同時,段凜就站在落地窗前,他的視線,能夠清楚地看到溫嶼安的身影。
可這些日子的煎熬和絕望,壓過了心頭那情不自禁的不忍。
他偏不鬆口,他要溫嶼安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和他談條件的。
他也要對方嘗一嘗什麼叫窮途末路的滋味。
他根本不知道,這樣的滋味,溫嶼安早就經歷過無數遍。
那時候,沒人來幫他。
他好不容易從地獄裡爬出來,又轉身陷入了另一個深淵。
可絕情的男人,卻覺得還不夠,如今只不過是跪一跪,說幾句求饒的話,就想抵消他近來所受的痛苦?
那未免太便宜溫嶼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