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點點流逝。
清晨零星路過的工作人員,漸漸變成絡繹不絕的外來辦事人員,辦公樓本就地處臨街鬧市,人來人往流量極大。
溫嶼安這樣的操作,實在是太過扎眼。
天還下著濛濛細雨,他身上的衣物和頭髮,已經逐漸被雨水打濕。
他就這麼固執地跪在辦公樓的正門口,雖然不鬧不吵,可還是輕易就引起旁人的注意。
一開始只是兩三個人駐足打量,低聲議論幾句。
「這人怎麼一直在這兒跪著?」
「看著好可憐,臉色白得嚇人。」
「是不是被公司拖欠款項了?看著怪委屈的。」
細碎的議論聲越來越密,圍觀的人群也陸陸續續圍攏過來,還有快門聲夾雜在嘈雜的人聲里,悄然響起。
其中還有包括聞訊趕來的媒體記者,敏銳捕捉到了這場極具衝突感的畫面:高端肅穆的商務辦公樓前,一個落魄的年輕人雨中長跪,似是維權無門、求助無路。
這些媒體記者最會編造故事,明明這棟辦公樓看上去是那麼普通,可只要在他們後期的添油加醋下,就能變得奢華。
記者躲在人群後方,悄無聲息拍下了溫嶼安跪地的模樣,拍下了他狼狽絕望的側臉。
也把辦公樓周圍的環境全部拍了一遍。
短短半個小時,一組圖文新聞快速編輯發布,迅速在社交平台發酵攀升。
#知名企業臨時辦公樓門口男子長跪維權#
#疑似惡意扣押拆遷款逼迫當事人妥協#
詞條熱度飛速飆升,直衝熱搜榜單。
文章措辭偏向共情弱者,字字句句渲染著弱勢求助、資本冷漠壓迫的氛圍。
網友不明全貌,只看見單薄無助的少年跪地乞憐。
輿論瞬間炸開。
【看著太心酸了,到底是多大的難事要當眾下跪?】
【大企業仗勢欺人?扣押百姓拆遷款太過分了吧。】
【天寒地凍跪在門口,這是走投無路了吧。】
【毫無格局,太冷血了。】
輿論愈演愈烈,短短數小時,負面口碑徹底席捲段氏集團。
股價小幅波動,合作方私下問詢,品牌多年建立的高端、穩重、有擔當的公眾形象,一朝受損。
辦公室內,助理有點著急,顧不上敲門,拿著平板快步衝進辦公室里,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慌亂:「段總,出事了!樓下的事被記者拍了,已經上熱搜了,全網都在傳,對集團負面影響很大,公關部已經壓不住熱度了!」
落地窗前,段凜依舊維持著俯瞰樓下的姿勢。
窗外的雨漸漸小了,樓下圍觀人群熙攘,隔著層層人海,依舊能清晰看見那個固執跪著的渺小身影。
他早已聽見樓下的喧囂嘈雜,也隱約猜到事情遲早會鬧大,可真正看到鋪天蓋地的負面輿論,眾人指責他冷血無情的時候,心底沒有半分慌亂。
只有一股戾氣,順著胸腔狠狠往上翻。
他不在乎名聲,不在乎輿論,不在乎外界怎麼評判他。
他唯獨恨。
恨溫嶼安,到了這種地步,依舊在用自己的方式,潛移默化地逼他、影響他、打亂他的一切。
助理急得手心冒汗:「段總,要不要立刻放款平息風波?再拖下去,負面影響會持續擴大。」
段凜垂眸,漆黑的眼底覆滿刺骨的陰翳。
良久,他才施捨般開了金口:「不放。」
哪怕輿論反噬,哪怕全網唾罵,哪怕傷及集團利益,他依舊不肯鬆口。
他看向樓下仍然保持跪地姿勢的溫嶼安,心口又冷又沉。
所有人都心疼這個人這副模樣楚楚可憐,所有人都覺得是他段凜仗勢欺人。
可無人知曉,數月前,是這個人親手把他推入無邊地獄,瀟灑退場,全無半分心軟。
如今這點風浪,這點唾罵和難堪,比起他曾經的萬劫不復,根本不值一提。
段凜收回目光,眼底只剩徹骨的偏執與冰冷。
輿論沸騰又如何。
今天就算鬧到全城皆知,他也不會因此鬆口,從而成全溫嶼安。
然而,段氏被推上風口浪尖的同時,這條熱搜新聞也一字不差地落入了段允山的眼中。
私人別墅的書房裡。
段允山看到了鋪天蓋地的新聞,他緩緩滑動著頁面上的照片,畫面里,溫嶼安單薄狼狽,長跪於辦公樓門前。
底下數條同情弱者、指責段凜冷血的評論,他一一掃過,然而,他卻扯出了一抹笑意。
段允山比誰都清楚這段糾葛的始末。
連同三年前,溫嶼安和段凜的矛盾,他也聽聞一些,當時段凜生死垂危卻還是不肯向自己低頭,他本想藉此給他點教訓,放任不管,沒想到段凜還是執迷不悟。
段允山看得透徹,段凜這是瘋魔了。
為了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不惜賭上段氏的口碑,任由負面輿論發酵,鬧得滿城風雨,絲毫不在乎集團利益受損。
在段允山眼裡,溫嶼安從來都是段凜這輩子最大的污點,是擾亂段凜心智的變數。
一想到這些,段允山的眼神漸漸變得陰狠起來。
他緩緩收起手機,面上波瀾不驚,沒有半分震怒,也沒有對外流露半句對此事的看法,仿佛全然不在意這場席捲段氏的輿論風波。
他不動聲色,既沒有出面替段凜平息輿論,也沒有派人干預熱搜,任由外界肆意揣測、流言四起。
可心底,早已悄然滋生了歹毒的算計。
段凜捨不得徹底擊垮的人,那就由他來動手。
段允山最在乎顏面,尤其是關於段氏的顏面。
那是他一生的心血,怎麼可能因為區區一個溫嶼安,就毀掉了名聲。
雖然只要他現在放話,就能顛倒輿論風向,可他深知,留著溫嶼安在,就始終是個禍害。
他不得不出手給溫嶼安一點教訓了。
段允山從頭到尾,都沒有去調查清楚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他也沒打算調查,哪怕知道是因為段凜扣押溫嶼安的拆遷款項才導致這樣的局面,他也不覺得是段凜做錯了什麼。
在他眼裡,段凜只錯在太心軟。
對付溫嶼安這種角色,還是得由他親自來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