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凜愛恨交織,不知道他的溫嶼安,正在地下室里受苦。
地下室里永遠是一成不變的黑暗和陰冷,霉味混著土腥氣將人完全包裹。
溫嶼安沒什麼力氣了,只能靠在牆壁上勉力支撐著身體。
這裡感受不到半點人氣,每天只有固定時間遞進來麵包和涼水的時候,能感受到有人出現。
雖然經常餓著肚子,但溫嶼安沒什麼胃口。
他吃得越來越少,有時候吃完甚至會反胃想要吐出來。
黑暗磨掉了他對時間的感知,分不清白天黑夜,耳邊靜得嚇人。
他常常坐著坐著,眼神就放空了,目光渙散地望著前方一片漆黑,整個人像是丟了魂魄。
這天,他突然怔怔地伸出手,對著空氣輕輕摸索,嘴裡無意識地呢喃:「凜哥……你來了嗎?」
可伸出的手指觸碰到的只有寒涼的空氣,哪裡有人影。
他愣了愣,又慢慢收回手,低低地笑了一下,眼神卻帶著幾分茫然。
「原來是我看錯了……」
幻覺越來越頻繁。
他還聽見了門外傳來腳步聲,聽見有人在輕聲喊他的名字,甚至好像聞到了段凜身上獨有的氣息。
他費力撐起發軟的身子,手腳並用地爬到鐵門邊上,把耳朵緊緊貼在縫隙處。
「有人嗎?開門……求求你們,放我出去……」
他小聲央求,十分艱難才稍微拔高音量說出了一句完整的話。
可門外始終安安靜靜,沒有半點回應。
這種狀況,還不止一次。
一次次期待,一次次落空。
反覆的拉扯,讓溫嶼安的神智越發混亂。
餓了、冷了、身子疼得厲害的時候,他就蜷縮在地上,抱著膝蓋縮成一團。
眼前不斷閃過碎片般的畫面:段凜替他擋槍時染紅的衣衫,往日裡對方貼心照顧他的場景,還有溫懷笑著撲進他懷裡的樣子。
畫面交疊和錯亂,攪得他腦袋昏沉發脹。
「小懷……哥哥在這裡……」他喃喃自語,嘴唇微微翕動,「別亂跑……凜哥,你傷口還疼不疼……」
他時常說著說著,就歪著頭昏睡過去,睡得也極不安穩,眉頭總是緊緊皺著,時不時發出細碎的囈語。
哪怕睡著,也還在念著那兩個名字。
偶爾送飯的人掀開縫隙的瞬間,透進一絲微弱的光線。
強光刺得他下意識眯起眼,好半天才緩過神。
等光線消失,重歸無邊黑暗,他又會陷入渾渾噩噩的狀態。
他已經很少再用力拍打鐵門求救了。
大部分時間,就呆呆地坐在原地,眼神空洞,神情木然。
思緒飄來飄去,半夢半醒,分不清哪些是現實,哪些是臆想。
惡劣的環境困住了他的身體,也一點點蠶食著他的精神。
他還憑著一絲微弱的本能惦記著外面的人,卻早已被黑暗和絕望,折騰得恍恍惚惚,辨不清虛實。
長時間飲食不足和不見天光,加上本就沒養好的身子不斷透支,溫嶼安開始一陣陣發寒發抖,他的額頭燙得厲害,發起了低燒。
昏沉間,眼前的幻影變得愈發真切。
他好像看見段凜就站在不遠處,眉眼還是熟悉的模樣,只是臉色冷冷的。
溫嶼安竟然撐著疲憊的身體慢慢站了起來,他下意識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細如蚊蠅:「凜哥……我好難受……」
話音落下,那道身影卻驟然消散在黑暗裡。
溫嶼安猛地晃了下腦袋,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可腦袋昏沉,天旋地轉的不適感席捲而來。
他扶著牆壁慢慢滑坐下去,胸口一陣翻湧,剛剛勉強咽下的幾口麵包好像卡在喉嚨里,他忍不住彎腰乾嘔起來。
可空空的胃裡什麼都吐不出,只有酸澀的胃液灼燒著食道,每一次抽搐都牽扯得渾身酸痛。
「咳……咳咳……」
他難受地咳嗽著,隨即又捂著胸口大口喘氣,眼眶被憋得通紅,眼角不自覺淌下淚水。
不是委屈,也不是害怕,只是身體的煎熬,和心底無邊無際的茫然攪在了一起。
他又想起溫懷,不知道弟弟現在過得好不好,有沒有人陪著,會不會因為找不到自己而哭鬧。
一想到這裡,溫嶼安的心口就揪著疼,他伸出手,虛虛地環抱住空氣,像是在抱著年幼的弟弟,低聲呢喃:「小懷別怕……哥哥很快就回去……很快……」
話說到最後,連他自己都不信了。
他被困在這裡多久了?沒人告訴他答案。
鐵門緊閉,外界的一切音訊都被徹底隔斷,他像被整個世界遺忘在了這片黑暗裡。
不多時,送飯的人又來了。
有點光亮照進來,溫嶼安下意識抬手擋住眼睛,許久才敢慢慢睜開。
他再一次哀求道:「求你……告訴我外面怎麼樣了……段凜他……還好嗎?」
可門外的人置若罔聞,只是快速把麵包和礦泉水推了進來,隨即「咔嗒」一聲合上縫隙,光線瞬間消失,黑暗再度將溫嶼安吞噬。
又是失去了希望。
溫嶼安垂落手臂,整個人癱倒在地。
他盯著緊閉的鐵門,眼底最後一點光亮也慢慢熄滅。
反覆的希望與失望,早已磨平了他掙扎的勁頭。
他側過身子,蜷縮成小小的一團,冰冷的水泥地貼著滾燙的臉頰,冷熱交織的觸感讓意識更加渙散。
腦海里的畫面開始雜亂交織。
「不要走……別丟下我……」
他無意識地囈語,睫毛不住地顫抖。
「凜哥……別丟下我……」
而此刻的外界,段凜正陪著溫懷在庭院裡散步。
午後的陽光和煦,溫懷追著一隻飛來飛去的蝴蝶跑跳。
他長大了許多,也活潑了許多。
段凜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孩子身上,神色複雜難辨。
傷口依舊隱隱作痛,可心底的拉扯遠比身體的傷痛更磨人。
他嘴上說著狠話,刻意逼著自己認定溫嶼安背棄了他,可獨處時,那些過往的畫面總會不受控制地冒出來。
夜裡輾轉難眠,總會想起對方泛紅的眼眶和依賴的眼神,想起那人平日裡柔軟溫順的模樣。
恨意像一層硬殼裹著他,可殼子裡面,藏著剪不斷的牽掛與不舍。
他不止一次對著空蕩的房間發呆,忍不住去想,那個人現在過得好不好,跟著孟焰之後,是不是真的如願安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