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岳試探性地去握住溫嶼安冰涼的手，掌心源源不斷送去暖意，繼續放緩語速引導。
「心裡悶了不用自己憋著，想說什麼都可以，我會聽你說。」
溫嶼安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他靠在沙發軟墊上，眼神飄忽，一半困在過往的噩夢裡，一半貪戀眼前的溫存，仍將周世岳錯認成段凜。
「我總夢到關我的屋子，鐵門哐當關上，四處一點光都沒有。」他語速很慢，說得斷斷續續，像是積攢了無數日夜才敢吐露，「夜裡又冷又餓，我很想你。」
周世岳凝神細聽，沒有中途插話打斷，等他說完才輕聲開口：「委屈全都攢在心裡，才會夜夜做夢，說出來，心裡的重壓就能輕一點。」
「可是我怕我說多了，你嫌我囉嗦，」溫嶼安抬眸，眼底藏著揮之不去的自卑，「之前有人說，我留在身邊就是拖累。」
「那些話都是假話，作不得數。」周世岳耐心糾正他根深蒂固的負面想法，「你的難過、你的遭遇，全都值得被好好傾聽，從來不算累贅。」
溫嶼安愣愣望著他，沉默半晌，鼻尖微微發酸，強忍許久的眼淚在眼眶打轉，卻還是倔強不肯滑落。
長久的磋磨早已讓他形成條件反射，落淚等同於添麻煩。
「我想去找小懷，又不敢出門。」他小聲說出藏了許久的心愿，「我怕一走遠，就又被抓起來，再也回不來。」
這是他眼下最真切的訴求，牽掛弟弟，卻被囚禁的陰影困住腳步，寸步難行。
周世岳順著他的心愿慢慢疏導：「等你身體養結實，我們可以慢慢規劃，不用急於一時。想弟弟了，我們總有穩妥的辦法相見，再也不會有人隨意拘禁你。」
「真的可以嗎？」溫嶼安眼裡浮出一絲稀薄的希冀，轉瞬又被不安蓋住，「萬一……你又丟下我呢？」
「我說過不會走，就一定會留在你身邊。」周世岳語氣鄭重，一點點幫他重建破碎的安全感，「往後這間屋子就是你的避風處，困了就睡，難受就傾訴，這裡沒有鐵門，沒有壞人。」
溫嶼安緊繃的肩頭緩緩放平，不再用力抓緊衣角，整個人卸下幾分防備。
連日以來，他不是不想走出陰影，只是從來沒有人願意停下來，認真接住他所有破碎的情緒。
「我感覺……每天都好累，可是我很害怕睡覺。」
「我們循序漸進，」周世岳柔聲提議，「今晚睡前我陪你坐著聊一會，慢慢克服噩夢，一天進步一點點就夠，不必逼迫自己立刻痊癒。」
溫嶼安輕輕點頭，安靜倚靠著沙發，目光黏在周世岳身上，滿心滿眼都是錯付的依賴。
他依舊神志混沌，分不清面前人的身份，可在一遍遍溫柔的開導里，壓在心底的陰霾悄然裂開縫隙，漏進細碎的光亮。
周世岳靜靜陪著，他心裡清楚，治癒漫長又煎熬，他願意日復一日耐心守候，陪著溫嶼安一點點從過往的傷痛里，慢慢走出來。
安撫好溫嶼安的情緒後，周世岳便輕聲提議：「我陪你看會兒電視好不好？看點輕鬆的。」
溫嶼安沒什麼精神，只是乖乖點頭，他雖然身體和心裡都難受，但從來沒有在周世岳面前無理取鬧過。
周世岳見他答應，心裡開心，便點開屏幕，挑了一部節奏輕鬆的溫馨動畫片。
這部動畫片配樂輕快治癒，是最能讓人放鬆的類型，沒有一點壓抑的劇情。
他調低音量，調整到最舒服的亮度，又替溫嶼安攏了攏身上的薄外套，才在他身側坐下。
電視裡小動物嬉笑打鬧，一幕幕都是乾淨純粹的美好。
可溫嶼安始終打不起半點精神。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眼神卻是散的，視線看似落在畫面里，實則半點沒看進去。
他整個人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憊。
他總是說自己好累，大概是需要很長時間才能恢復的。
旁人看了會放鬆的溫馨畫面，落在他眼裡，只是一片模糊晃動的光影。
他偶爾會機械地眨一下眼，沉默坐著，一動不動，沒有笑意，沒有放鬆，連最基礎的情緒起伏都沒有。
周世岳側頭看了他好幾次。
動畫片的歡聲笑語填滿了整間屋子，可身邊的人依舊寡言少語，單薄的身子微微放空，像一具沒有生氣的空殼。
「不好看嗎？」周世岳放輕聲音問他。
溫嶼安聞言慢慢回神，遲緩地搖了搖頭，小聲回應：「好看的。」
明明說著好看，眼底卻沒有半點起伏，也沒有半分被治癒的鬆弛。
他整個人看起來好累。
是那種從骨頭裡、從心底蔓延出來的疲憊，哪怕身處溫暖安穩的環境，也無法驅散深埋的陰霾。
他不敢完全放鬆，潛意識裡始終緊繃著一根弦：怕安穩是假的，怕溫暖是轉瞬即逝的，怕自己一旦鬆懈，就會再次墜入無邊黑暗。
周世岳看得心頭酸澀，他微微側身，目光溫柔地落在溫嶼安蒼白的側臉上。
「要是累了，不用硬撐著看。」他柔聲哄道，「不想看我們就關掉，坐著發呆也可以，怎麼樣都好。」
溫嶼安微微抿了抿唇，小聲回應：「我陪你看。」
他還是那樣乖，那樣小心翼翼。
習慣性遷就身邊人的情緒，哪怕自己身心俱疲、提不起半點興致，也不願掃對方的興。
不過，當下最值得慶幸的是，周世岳和溫嶼安說的話，他能夠聽得進去，不會像之前一樣，情緒總是處於崩潰的狀態，旁人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聽不懂。
周世岳是個樂觀的人，他總習慣性往好的方面想，不會輕易放棄引導溫嶼安慢慢恢復。
他也是那麼溫和耐心，雖然對每個人都是那麼溫柔和謙和，但溫嶼安對他而言，是不一樣的。
他願意傾盡所有去陪伴這個人，哪怕多少也隱藏著點私心，畢竟這樣獨處的機會之前基本不可能會有，但他所有的出發點都是只為了這個人好，不會強迫他，不會趁虛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