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岳沒有再勸他別看電視,只是稍稍往他身邊挪了一點,他那麼懂得掌握分寸,不會讓溫嶼安覺得壓迫。
「好,那我們再看會兒。」
周世岳不再多言開導,不再刻意去安撫溫嶼安。
有些傷口說再多道理也沒用,只能靠時間和靠日復一日的安穩,慢慢磨平。
客廳里依舊縈繞著動畫片輕快的配樂,人物鮮活,一幕幕皆是無憂無慮的童真。
不過溫嶼安還是沒有集中注意力。
他坐姿端正,乖乖靠著沙發,眼睛定定望著屏幕,但周世岳能夠意識到他全程放空。
偶爾畫面切換或者光影閃動,他才會遲鈍地眨一下眼。
溫嶼安的腦子裡仍然是亂的。
一邊是電視裡溫馨的畫面,一邊是心底揮之不去的陰影。
兩種極致的畫面反覆交織拉扯,耗得他心神俱疲。
他也想好好放鬆,想像普通人一樣正常地看一集動畫,想徹底放下恐懼。
可創傷刻進骨血,哪怕身在暖室,心也永遠懸在冷風裡,不敢落地。
周世岳的餘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他悄悄抬手,把空調溫度調高了兩度,又拿起沙發上柔軟的小毛毯,輕輕蓋在他腿上。
溫嶼安察覺到身上一暖,微微側頭看了他一眼,眼底淡淡的,卻很乖地輕聲道:「謝謝。」
周世岳也回應了他:「不用謝。」
時間一點點流淌。
動畫片已經播完一集了,周世岳沒有催促他休息,而是繼續看下一集。
溫嶼安也沒有說自己累了,不想看了,還是繼續保持原來的姿勢。
中途,他微微偏過頭,看向身側的周世岳,眼神還是混沌的。
突然間,他小聲地呢喃了一句:「有你在……挺好的。」
大概是周世岳的溫柔,很像熱戀時期的段凜,那時候的段凜,對溫嶼安寵到骨子裡去。
哪會像如今這樣惡言相向。
那時候的溫嶼安,也是最幸福的。
父母健在,有體貼的男友,不用被關,不用怕冷,不用在黑夜裡獨自等死,不用日日等不到一絲希望。
所以,當下是他心中一直渴望的場景。
明明很簡單,對他來說卻始終遙不可及。
這一刻,是他黑暗數月以來,難得平和的時刻。
周世岳淡淡地笑了,溫柔的眼底泛起一層淡淡的澀意。
他知道這句話是說給段凜聽的。
所有的依賴和慶幸,全都不屬於他。
可是沒關係,溫嶼安覺得幸福就足以。
他依舊溫柔應聲,字字真心:「以後都會這樣好。」
「每一天,都會比今天更好一點。」
溫嶼安聽著,淺淺地彎了一下眼睛。
算不上笑容,只是眉眼稍稍鬆開些許。
但就這一點點細微的變化,就足以讓周世岳滿心欣慰。
他不急。
他真的一點都不急。
他可以陪溫嶼安看無數集幼稚的動畫,可以日復一日陪著他,一點點驅散陰影,一點點找回從前的溫嶼安。
哪怕這份守護永遠只能隱身於暗處。
緊接著,又陪著溫嶼安看了兩集動畫,周世岳估摸著時間,想著溫嶼安整日體虛乏力,吃得極少,這會兒應該會餓了,便輕聲開口打破靜謐:「我去廚房做點吃的,好不好?」
溫嶼安聞言緩緩回神,渙散的目光微微聚焦,輕輕點頭。
而聽見周世岳要去做飯,他下意識跟著起身,嗓音軟軟的帶著倦意:「我、我幫你。」
周世岳怕他久坐無聊,也想著讓他稍微活動筋骨和轉移注意力,這對恢復心境有好處,便沒有拒絕,他溫柔叮囑:「可以,但要注意安全,麻煩你了。」
「嗯。」溫嶼安乖巧應聲,小步小步跟在他身後,像個黏人的小孩。
關於飲食,周世岳挑選的都是溫補清淡的食材,軟爛好消化,最適合溫嶼安如今虛弱的身體。
他洗淨食材,有條不紊地處理著。
溫嶼安就沉默地站在料理台邊,看著他忙碌的身影,眼底帶著淺淺的笑意。
他想幫點小忙,在看到台邊擺放的小巧水果刀時,便伸手想去切盤中的聖女果。
可他手腳發軟,反應也比從前遲鈍許多,握刀都有些不穩。
周世岳只是轉頭的瞬間,溫嶼安的手指就被小刀劃開了一個口子,滲出了血來。
然而,溫嶼安沒有出現任何動靜,臉上沒有半點波瀾,甚至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
他只是默默收回手,將受傷的手指悄悄蜷起,藏在掌心,依舊安安靜靜站在原地,垂著眼,一言不發。
似乎早已疼慣了,潛意識中就算喊疼也沒人來理他。
一旁洗好菜的周世岳,轉身時餘光瞥見溫嶼安驟然僵住的小動作,敏銳地捕捉到了血跡,他的心臟猛地一揪。
他立刻湊上前去,緊張地詢問道:「手怎麼了?給我看看。」
溫嶼安下意識往後縮了縮手,輕輕搖頭:「沒事的。」
「怎麼會沒事?」周世岳不容他遮掩,動作輕柔地掰開他蜷緊的指尖。
那道細細的傷口赫然映入眼帘,血珠還在微微往外滲。
最讓周世岳心口發酸的,是溫嶼安全程平靜至極的模樣,仿佛受傷的不是自己。
「怎麼不告訴我?怎麼不說你受傷了?」周世岳的聲音微微發啞,心疼得無以復加。
溫嶼安抬眸,懵懂地看著他,眼底乾乾淨淨,帶著一絲茫然的乖巧:「不疼……沒事的。」
他是真的覺得不疼。
比起心底潰爛的傷疤,比起暗無天日的折磨,皮肉之痛,太微不足道了。
周世岳不再多言,生怕自己多說一句,就會戳破他強裝的平靜。
他轉身快速拿來醫藥箱,拿出棉簽和碘伏。
幫溫嶼安擦拭掉血跡,消毒,貼上透氣的創可貼。
全程溫嶼安乖乖配合,一動不動。
處理好傷口,周世岳溫聲叮囑:「以後不許這樣了,不管多小的傷,都要告訴我。」
「不用忍,真的不用。」
溫嶼安怔怔地看著他,眼底微動,片刻,他才點了點頭,小聲應了一句:「好。」
周世岳輕輕嘆了口氣,揉了揉他的發頂,將所有酸澀壓在心底。
他重新回到廚房做飯,再也不讓溫嶼安碰任何刀具或者廚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