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岳把所有刀具收進櫥櫃高處，又將檯面上鋒利的廚具稍微挪遠一些，才重新去忙活剛剛沒做完的步驟。
鍋里的清水在慢慢升溫，周世岳打算煮麵吃，冰箱裡放著一些已經燉好的牛腩，是清燉的，沒加太多額外的調味料，適合溫嶼安食用，而且上次吃的時候，周世岳也發現他是愛吃的。
再給溫嶼安做一個溫泉蛋，只不過，蛋黃會煮得比較熟，因為周世岳暫時不敢給他吃非全熟的食物，生怕他腸胃承受不了。
溫嶼安被安排站在料理台外側，不能再觸碰任何廚具。
他便靜靜地倚著門框站著，纏著創可貼的手指下意識蜷了蜷，時不時低頭盯著指尖的創可貼發呆。
方才劃破的皮肉隱隱發悶，可他早已養成習慣，一丁點的不適都習慣性自行消化，而周世岳的緊張關切，反倒讓他有些局促不安，總覺得是自己笨手笨腳，無端添了麻煩。
他依舊把周世岳錯認成段凜，心裡暗自懊惱，責怪自己沒用，連切個小果子都做不好，惹得對方費心。
從前被囚禁的日子裡，但凡自己出一點差錯，迎來的便是辱罵和虐打，那段時間，孟焰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對溫嶼安的感情，稍微有點不順心就拿他出氣。
或許就是從一開始，孟焰就喜歡上了溫嶼安，只是驕傲的他，從來沒有體驗過動情的滋味，心裡總是不舒服，一見到溫嶼安就心煩意亂，所以就通過這個途徑發泄。
無可厚非，孟焰是殘暴的，他根本不配說愛。
那段黑暗的日子早就在溫嶼安心底刻下規矩：不能添麻煩，不能讓人費心，自己的傷痛要自行吞下。
不然迎來的，便是修無止境的傷害。
廚房氤氳起薄薄的熱氣，湯麵的香氣緩緩漫開，沖淡了屋內原本淡淡的沉寂。
周世岳一邊留意鍋里的面，一邊時不時側頭瞥一眼門邊的人，見他好像總是提不起興致，心口又是一陣發酸。
溫嶼安明明被好好護在溫暖的屋子裡，有熱飯，有暖燈，身邊還有人悉心照料，可那顆被困在黑暗深淵太久的心，始終沒法真正落地安穩。
外在的溫飽很容易補足，可過往日夜的恐懼和被不斷的威脅，早已化作入骨的枷鎖，時時刻刻捆著他。
「無聊了就去客廳坐著，面很快做好啦。」周世岳放柔語調出聲。
溫嶼安輕輕搖頭，小聲回道：「我在這裡陪著你。」
他貪戀眼前這份觸手可及的暖意，生怕一走，回頭就只剩空蕩蕩的屋子，再沒有人為他生火做飯。
於他而言，這是難得的安穩。
周世岳不再勸說，任由他守在門邊，手上攪拌的動作加快。
不多時，兩碗有肉有菜有雞蛋的湯麵就做好了。
周世岳將面端到餐桌，擺好碗筷，兩人相對坐在餐桌前。
溫嶼安剛剛傷的是左手，所以這會兒還是能夠自己拿筷子吃麵。
他夾起一塊牛腩，吹了吹涼，然後送進嘴巴里，明明很香，他卻沒什麼胃口，大半心思仍飄在零散的思緒里，偶爾抬眼望向對面的人，眼底露出困惑的情感。
是他，又不是他。
周世岳留意著他進食，其實他也沒什麼胃口，溫嶼安沒有完全好起來，他心裡始終堵著東西。
溫嶼安勉強吃了小半碗面便放下筷子，臉色泛起淡淡的倦意。
他揉了揉眼，看向周世岳，說道：「吃飽了。」
「若是餓了，夜裡我隨時起來給你加餐。」周世岳沒有勉強他繼續吃，默默收好碗筷，起身收拾餐桌。
溫嶼安乖乖坐在原位等候，纏著創可貼的手指放在膝頭，慢慢晃著小腿，難得露出一絲孩童般的閒散模樣。
收拾妥當，夜色深了。
周世岳牽著他回到客廳，沒有再開電視，他陪著溫嶼安靠在沙發上靜坐，不言不語。
溫嶼安靠在椅背上，這會兒困意來襲，臨睡著前，他含糊呢喃：「好累，我想休息了。」
周世岳的表情微微一頓，低聲嘆了口氣，無聲應允道：「累了就好好睡一覺。」
溫嶼安此刻卸下了緊繃的防備，他的腦袋微微偏斜，靠在沙發軟墊上，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寂靜的空間裡，周世岳想了很多。
其實始終心懷感恩，何其有幸，能夠用這種方式守護自己喜歡了那麼久的人。
可到底是心疼的，因為這種守護的代價，是溫嶼安歷經千瘡百孔才得來的。
夜色靜謐，萬籟無聲。
周世岳緩緩俯身，將溫嶼安放平在沙發上，又取來柔軟的薄被，蓋住他微涼的身子。
做完這一切，他沒有起身離開，看了看手機里的動態。
不知過了多久，熟睡中的溫嶼安眉心忽然微微蹙起。
緊接著，是一句句呢喃：「凜哥……」
他沉睡夢裡，記掛的人，從來都是段凜。
周世岳眸光微黯，喉間微微發緊。
不過沒關係。
即便如此，周世岳眼底依舊只剩溫柔。
他緩緩抬手，極輕地撫平溫嶼安蹙起的眉心。
「睡吧。」
「我一直都在。」
不求偏愛，不求回應，不求來日相伴。
只求他歲歲平安，餘生能掙脫陰霾，得償所願。
周世岳重新把注意力放在手機上面，繼續滑動著手機上顯示的動態。
當刷到段凜的動態時，他的目光微微一頓。
段凜在和溫嶼安發生誤會後，就極少更新動態。
而且，當時他分享的那些和溫嶼安的美好時光，如今也被他限制了，已經看不到了。
周世岳不確定段凜是刪除了還是只是屏蔽了。
畢竟兩人曾經是那麼幸福美滿。
而段凜最新的一條動態是：【除卻巫山不是雲】
圖片是一張風景照，看上去像是隨手一拍的。
這句詩詞的意思大概是：除了雲蒸霞蔚的巫山之雲，別處的雲都黯然失色。
或許都真真切切地動過情，所以周世岳能夠感受得到，段凜還是愛著的。
可是他的愛帶著鋒芒，帶著妒意和極強的占有欲，會在不經意間傷害溫嶼安。
所以，周世岳暫時不敢把溫嶼安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