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凜的疑心向來極重,僅僅幾秒的停頓,語調便冷了半截:「你有事?」
周世岳的心臟緊了一下,視線黏在了桌底蜷縮的那道單薄身影上,盡力故作淡然:「沒什麼,就是有點瑣事走不開,公司的事線上說就好,我今天不方便出門。」
他答得乾脆,態度從容,儘量沒有半分躲閃。
電話那頭靜默幾秒,段凜的審視感稍稍褪去,卻依舊帶著淡淡的壓迫:「行,晚點我把資料發你。」
「好。」
簡短的應聲落下,周世岳率先結束通話。
電話掛斷後,周世岳卻還是沒辦法鬆一口氣。
因為這份安靜里,藏著化不開的恐慌。
溫嶼安仍然縮在木桌底下,他的雙手還捂著耳朵,整個人團成小小一團,恨不得把自己完全藏進無人看見的角落。
剛剛那道沉冷又熟悉的聲音,勾起了他一些不良的情緒。
他混亂的神志擰成了一團。
他身邊明明有溫柔陪著自己的「段凜」,可電話里的段凜,冷漠、疏離、嚴肅,沒有半分寵溺,像夢裡那些傷害他的碎片,層層疊疊壓過來。
記憶、認知、眼前的人、遙遠的聲音,全部錯位和崩塌。
他分不清真假,只剩下本能的害怕。
周世岳把手機輕放在茶几上,明明很著急和擔心,卻克制著放輕腳步,緩緩在溫嶼安面前蹲下身。
桌子底下光線偏暗,正好籠著瑟瑟發抖的少年。
周世岳沒有貿然伸手去將他拉出來,怕突如其來的觸碰加劇他的恐懼,只是壓低嗓音,極溫柔地開口:「嶼安,不怕了,電話掛掉了。」
溫嶼安一動不動,捂著耳朵的手指扣得發白。
「沒人來了,沒有聲音了。」周世岳耐心極了,一點點放緩語速,試圖慢慢穿透他封閉的防備,「剛剛只是電話,是雜音,不嚇人的。」
過了許久,溫嶼安才微微鬆動。
他慢慢鬆開一點手,露出一雙泛紅濕潤的眼睛,瞳孔里滿是茫然和驚恐,他帶著哭腔說:「兩個……兩個凜哥……」
他混亂了。
一個溫柔陪著他,哄他吃飯,替他擋噩夢。
一個冰冷隔著電話,聲音嚴肅,好可怕。
到底哪個才是真的?
到底誰才是他的段凜?
認知錯亂的恐慌,比噩夢還讓他崩潰。
周世岳漸漸清楚溫嶼安失控的根源。
長久的創傷讓他神志脆弱,他靠著錯認自己、靠著一份虛假的溫柔勉強穩住心神,可段凜一通電話,直接撕碎了他搭建好的所有安穩假象。
周世岳單膝跪地,微微俯身,視線平視著桌底的少年,他哄道:「沒有兩個,就我一個。」
他不敢戳破真相,不敢打碎他僅剩的寄託,只能順著他錯亂的認知,一點點安撫。
「剛剛是別人打錯電話了,不是你認識的人。」
溫嶼安怔怔看著他,眼眶通紅。
「真的嗎?」他抖著嗓子問。
「真的。」周世岳字字篤定,「我一直在這,從來沒變過,剛剛的聲音是假的,你聽錯了。」
這會兒,他才緩緩伸出手,掌心朝上,乾淨、溫柔,沒有一絲壓迫。
「出來好不好?地上涼,待在這裡會不舒服。」
溫嶼安盯著他攤開的手,遲疑了很久。
眼前人的溫柔,似乎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溺水浮木。
他慢慢挪了挪身子,小心翼翼將冰涼的小手放進周世岳掌心。
周世岳立刻穩穩收攏指尖,輕輕將他從桌底牽出來。
出來的那一刻,溫嶼安立刻下意識貼近他,腦袋怯怯垂著,不敢抬頭看人。
周世岳抬手,掌心一遍遍撫過他發顫的後背。
「不怕了,我陪著你,一直都在。」
周世岳剛把溫嶼安扶回沙發坐下,拿過薄毯裹住他發涼的身子,正要轉身去廚房倒溫水。
茶几上擱置的手機忽然嗡地震了一下,是段凜發來文件消息的提示音。
短促的震動聲剛響起,原本靠著沙發勉強平復呼吸的溫嶼安身子又猛地一哆嗦,下意識往沙發內側里縮,雙手飛快再次捂住雙耳。
他沒辦法控制條件反射,一聽見手機震動,腦海里立刻回放剛才聽筒里冷沉沉的嗓音。
周世岳慌忙快步折回來,第一時間伸手拿起手機,反手關掉全部消息提示與震動,將手機調至靜音,隨手塞進自己外套內側的口袋,隔絕所有聲源。
「沒事了,手機不會再響了。」他在沙發邊蹲下,放緩語速,視線溫柔地望著縮在角落的人。
溫嶼安怯生生盯著他放手機的口袋,神經依舊緊繃,不敢放下捂耳朵的手。
周世岳緩緩伸出手,在他眼前停頓片刻,等他沒有抗拒,才輕輕搭上他的手背,一點點把他攥緊在耳邊的手指掰開,「抱歉,是我的錯,嚇著你了。」
溫嶼安並沒有責怪周世岳的意思,他也沒辦法控制自己。
他的目光黏在周世岳的口袋上,遲遲沒有放鬆戒備。
經歷剛才一通電話的衝擊,手機震動已經成了他心有餘悸的陰影,一點細微響動,都能輕易勾起崩潰。
周世岳索性把外套脫下,連帶口袋裡的手機一併放進遠處臥室的抽屜里,做完再折返回來,在溫嶼安身邊落座。
「你看,手機放到別的房間了,離我們很遠。」
溫嶼安順著他指引的方向望向臥室的房門,緊繃的肩頭慢慢鬆懈些許,卻還是不自覺往周世岳身側靠了靠,尋求暖意與依靠。
「我……不想聽見那個聲音。」他鼻音濃重,委屈地垂著頭,「好兇好可怕。」
周世岳抬手,輕拍了他的肩膀,他說:「沒有可怕的聲音了,接下來一整天,都不會再有其它聲音打擾你了,你相信我。現在告訴我,你想吃什麼,我去準備早飯。」
溫嶼安無意識地點點頭,卻還是在留意著周遭的動靜,好像有什麼潛在的危險潛伏在周圍似的。
周世岳沒想到,段凜如今對溫嶼安來說,是會勾起陰影的存在。
他不清楚,這期間段凜有沒有對溫嶼安做過什麼。
因此,他更不敢冒險帶溫嶼安外出透氣,怕給他引來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