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岳抬手攔在身前,避開尖銳的對峙,他的目光瞥了一眼緊閉的病房門,語氣疲憊又無奈地說道:「很多內情我現在也弄不明白,沒法一一跟你解釋。」
段凜眉眼壓得發沉,指節微微收緊:「弄不明白?他憑空消失那麼多天,偏偏被你收留,現在變成看見我就崩潰害怕的樣子,你不打算解釋?」
「我遇見他的時候,他倒在偏僻路邊,渾身冰涼和意識混亂,身上帶著磕碰傷痕,整個人已經精神失常,連自己是誰都說不清楚。」
周世岳如實回話,他確實不清楚囚禁的始末和段允山暗中動手的插曲,當初救下溫嶼安純屬偶然,他繼續說道:「我沒法放任他露宿在外,只能帶在身邊調養。」
段凜神色猛地一震,心口驟然發堵。
他設想過無數溫嶼安離開後的光景,卻從沒想過對方會落魄流落街頭。
「路邊?」段凜的聲音不自覺放低,滿是難以置信,「誰把他丟在外面的?」
「這正是我查不到的地方。」周世岳搖了搖頭,語氣懇切,「我這段時間一直在慢慢引導他恢復,可他創傷太重,但凡觸及過往就情緒崩盤,不然也不用送來這間醫院,眼下最重要的是安心養病。」
他往前半步,認真望著段凜:「算我乞求你,暫時別追問緣由,也別貿然進去探視。他現在看見你就本能恐懼,頻繁刺激只會徹底拖垮他的身體,等他病情穩定,慢慢想起事情經過,所有疑問我陪你一起查清楚。」
段凜緘默佇立在原地,反覆回想方才溫嶼安崩潰痛哭的模樣,滿腔的質問與怨氣被沉甸甸的心疼沖淡大半。
段凜還是相信周世岳的為人,所以就算妒忌如今守在溫嶼安身邊的人是他,他也暫時克制住自己的情緒沒有發作。
畢竟,溫嶼安的情況擺在面前,他不能再像從前那樣,哪怕心裡有那麼多疑問。
他握緊的手緩緩鬆開,目光看向溫嶼安所在的那間病房。
他千般個不願意,但能如何?
半晌,段凜沉沉吐出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焦躁:「我可以暫時不打擾他休養,但我不會就此罷休,他到底發生了什麼,我早晚要查個水落石出。」
「我明白。」周世岳鬆了口氣,「這段時間我會隨時跟你同步他的身體情況,等他好轉,第一時間通知你。」
段凜最後深深看了一眼病房,終究轉身,帶著滿心沉鬱離開這裡,臨走前還再三叮囑:「他有任何突發狀況,務必第一時間聯繫我。」
周世岳點了點頭。
目送段凜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周世岳靠在牆壁上,長長嘆了口氣。
他尚且被蒙在真相之外,一邊要悉心照料受驚的溫嶼安,一邊還要小心周旋段凜的探尋,前路依舊懸著重重未知。
不過,今天看到段凜這樣的反應,周世岳相信他是真的不知情的。
後續應該不會再傷害溫嶼安。
周世岳剛平復完和段凜的對峙,便輕輕推開病房門走回床邊。
他才剛俯身坐下,原本安穩熟睡的溫嶼安便有些動靜,隨即緩緩睜開了眼。
他的眼底還蒙著一層剛睡醒的朦朧,下一秒,殘留的恐懼又席捲神智。
他突然想起剛剛段凜的出現,那個人嚴肅的模樣浮現在腦海里。
溫嶼安猛地睜大眼睛,身體再次繃緊,他來不及清醒,第一時間抓住周世岳的衣袖,追問道:「剛剛那個人……還在不在?」
「剛剛那個人……還在不在?」
重複了兩次,看得出他極度害怕。
他慌慌張張地抬頭,眼神四處慌亂掃視病房每一個角落,生怕那道可怕的身影藏在暗處。
沒等周世岳回答他,他又換了一種問法:「他、他走了嗎?」
看著溫嶼安滿眼沒有消散的驚懼,周世岳的心酸之意揮之不去。
不過短短几秒的對視,卻給溫嶼安留下了這麼深的陰影,連睡醒的第一句話,都是惶恐的求證。
周世岳立刻放柔所有神情,抬手輕輕覆在他發頂上,他說:「不在了,早就走了。」
溫嶼安不敢相信,仍舊怯怯地張望,眼眶又一點點泛紅:「真的走了?不會、不會再進來了嗎?」
「真的走了。」周世岳順著他的視線,輕聲耐心安撫,「我把他勸走了,走廊也沒有人,房門我關好鎖上了,這裡很安全,沒人能突然進來打擾你。」
得到明確的答覆,溫嶼安懸在半空的心,才稍稍落下一點點。
可身體的應激反應根本不受控制。
他還是渾身發虛,手腳發涼,委屈又惶恐地小聲呢喃:「他好嚇人……」
「我看見他,就好怕……」
他說不清為什麼害怕。
明明他心底最深的執念還是段凜,可現在,只要看見那張臉、那道身形,深入骨髓的恐懼就會本能炸開。
周世岳低頭看著他脆弱無助的模樣,喉間泛起濃重的澀意。
段凜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成了溫嶼安最大的心理陰影。
周世岳勉力扯出一絲溫和的笑意,安撫道:「不怕,你相信我。」
「以後我不會再讓他靠近你,你別怕。」
溫嶼安濕漉漉的眼睛一瞬不瞬看著他。
片刻後,他往周世岳的方向微微挪了挪身子,怯生生靠過去,帶著濃重的鼻音懇求:「別讓他再過來,別再過來。」
「好,不會再過來了,我在這裡看著,」周世岳應聲得毫不猶豫,「我一直都會在這裡,不讓任何人過來。」
其實,說這些的時候,周世岳心底沒有半分慶幸的感覺。
他知道溫嶼安有多愛段凜,而造成如今這個局面,他一見到段凜就產生恐懼,也就說明了,溫嶼安的情況十分不好。
周世岳愛一個人和段凜或者孟焰都不一樣,他沒有占有欲,沒有私心,一心一意付出不求回報,只希望對方安好。
這就是為什麼當初,他願意為了溫嶼安所愛的人而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辭。
周世岳不敢說自己的愛有多偉大,他也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去守護自己所愛的人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