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成風跟段凜發完消息後,便收起手機準備離開醫院。
當他轉身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一道溫和的聲音:「成風?」
不知何時,周世岳出現在了這裡,目光落在靳成風身上,微微訝異。
靳成風腳步一頓,稍稍怔住。
他沒料到周世岳會突然出來,但他絲毫沒有產生心虛的感覺,面上也表現得非常自然,他回頭扯了扯嘴角:「世岳,這麼巧?」
周世岳走近幾分,視線淡淡掃過他身後的位置,疑惑地問:「你來這裡做什麼?」
「嗯,隨便過來轉轉,聽說這間醫院看心理疾病特別權威。」靳成風隨口找了個託詞,乾脆順勢問道,「剛路過看見裡面是溫嶼安,他……還好嗎?我能進去看看他嗎?」
他原本是偷偷探視,如今被撞個正著,索性大大方方開口。
周世岳遲疑幾秒,有些為難。
但今天醫生在治療的時候有提出新建議,要讓溫嶼安多和外界接觸,周世岳不能怕他受刺激而成天隔絕他和外來人見面,這樣對他反而不好。
所以,周世岳有慎重思考過這個問題。
片刻後,周世岳點頭:「可以,小聲一點就好,他的情緒剛穩下來。」
於是,兩人一前一後往病房的方向走去。
聽見腳步聲,原本靠在床頭失神的溫嶼安抬眸看過來。
看見陌生又隱約熟悉的靳成風時,他身體只是輕輕一頓,沒有緊繃,沒有躲閃,更沒有崩潰發抖。
眼底只有純粹的茫然,因為在腦子裡好像搜尋不到靳成風的具體記憶,卻半分恐懼都沒有。
靳成風見他沒有激烈的反應,便放輕腳步走到床邊,儘量笑得溫和:「嶼安,還記得我嗎?我是靳成風。」
溫嶼安靜靜看著他,眨了眨眼,輕輕點頭,又搖了搖頭。
記得,又好像不太記得。
但所有人都沒有勉強他去回憶什麼。
靳成風順勢隨口問了兩句:「你感到怎麼樣了?有沒有難受?」
溫嶼安雖然話少,卻會乖乖應聲。
短短几分鐘相處,全程安穩無事,沒有一絲應激反應。
靳成風大概待了十分鐘,雖然溫嶼安不排斥他,但為了讓他多休息,便主動起身告辭。
走出病房,周世岳和靳成風站在走廊。
周世岳感到驚喜,他說:「沒想到嶼安面對你,沒有產生恐懼的反應。」
靳成風不清楚來龍去脈,便關心道:「怎麼說?」
周世岳淡淡道出自己的猜測:「阿凜過來的時候,他的反應十分劇烈,不知道是不是只恐懼阿凜……」
因為近來溫嶼安接觸的人少之又少,所以周世岳也沒有妄下定論。
靳成風沒有再繼續探究下去,只是拍了拍周世岳的肩膀,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世岳,辛苦你了。」
不止是因為周世岳照顧溫嶼安辛苦,也因為周世岳心底沉甸甸的那份心意。
靳成風感覺周世岳承受了許多,但他這副雲淡風輕的態度,實在讓身為朋友的他覺得心疼。
周世岳聽出了靳成風的言外之意,笑著搖搖頭:「不辛苦。」
靳成風心底五味雜陳,沒再多說,和周世岳道別後快步走出醫院。
坐進車裡,他立刻把剛剛的情形,一字一句發給段凜。
【我剛剛被世岳撞見,進去看了溫嶼安。】
【他並沒有懼怕我,態度很平靜,還說上話了。】
段凜收到信息的時候,心情當即更凝重了。
他原本還自我欺騙,以為溫嶼安是創傷太重,對所有人或者所有陌生動靜都會敏感應激。
可現在真相赤裸裸攤在眼前。
別人可以探視,可以和他說話,可以出現在他視野里。
偏偏唯獨自己不行。
段凜喉間發緊,呼吸微微滯澀。
他沒有再回復靳成風的信息,視線落回手機里關於溫嶼安的照片上。
他坐在空蕩冷清的客廳里,孤身一人,周身寒涼。
他想見他,可卻不能見。
然而,心底那點偏執的僥倖,始終不肯徹底湮滅。
他不信。
不信溫嶼安只害怕他一個人。
萬一不是呢?
萬一只是那天猝不及防的重逢太過突然,才讓他情緒激動?
萬一他只是一時受驚,並沒有那般懼怕自己?
一絲微弱的奢望,支撐著段凜壓在心底的頹然,生出一個偏執的念頭:他要親自再試一次。
段凜接受不了在這裡坐以待斃,每天靠旁人獲取溫嶼安的信息。
他迅速冷靜下來,壓下眼底所有的晦暗與酸澀,快速給靳成風回了消息:【你先別離開醫院,在樓下等我,我過去一趟。】
靳成風看到消息的時候,心頭湧起一絲不祥的預感,他立刻回復勸阻:【你別衝動,你要做什麼】
可段凜早已下定決心,全然不顧阻攔。
他起身抓起沙發上的外套,直接開車再次前往醫院。
靳成風在醫院門口等他,終於等到他過來了,想當面再勸阻他,可是,段凜還是聽不進半個字勸說,直接進去醫院裡面。
靳成風怕出事,連忙跟著他一起到了病房外面。
段凜已經極力在克制自己的動靜,可是,當他的身影闖入溫嶼安的眼中時,原本平靜的人又再次出現了劇烈的反應。
僅僅是捕捉到那道熟悉到刻入骨髓的氣場與輪廓,身體就先一步生出了極致的應激反應。
溫嶼安猛地往周世岳身側縮去,驚慌地喘不上氣,惶恐的氣音從喉嚨里溢出,帶著顯而易見的懼意。
因為段凜沒有提前打招呼,出現得猝不及防,讓周世岳也有些措手不及。
周世岳立刻抬手護住溫嶼安,順著他的後背輕輕拍撫,同時警惕地抬眼望向病房門口。
一眼就撞見了那道冷沉的身影。
一向好脾氣的周世岳,眼底罕見地覆上沉沉的警告。
他明明和段凜強調過,溫嶼安的情況不穩定,讓他暫時不要出現。
可是段凜好像聽不進他的提醒,執意出現在了溫嶼安的面前。
周世岳見不得溫嶼安每天都活在驚恐中,他一直心疼著,所以當下,心裡對段凜產生了怨言。
他就知道,只要溫嶼安暴露在了大眾的眼皮底下,他就不得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