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嶼安張了張嘴,眼底的委屈翻湧上來,卻半句辯駁的話都說不出。
他沒有覺得段凜惡毒,從來都沒有。
他只是不想無辜的人被他們糾纏多年的恩怨牽連,可他笨拙的解釋,落在段凜偏執的心裡,全是赤裸裸的偏袒。
見他沉默不語,段凜心底的戾氣更盛,他刻意後退一步,硬生生拉開所有溫存的距離,徹底斬斷心底那點泛濫的心疼,眼底重新覆滿冰冷的堅硬。
「無話可說了?」段凜垂眸睨著他,「既然說不出原因,就別再替他求情。」
溫嶼安踉蹌著站穩,還在試圖掙扎,他說:「凜哥,你明明不是不講理的人……」
「我對你,從來就不講理。」段凜直接打斷他,字字決絕,寸步不讓。
「別人無辜?那我呢?」他的壓迫感鋪天蓋地而來,「我做錯了什麼,為什麼就活該受罪?」
他的質問凌厲又酸澀,在他的角度上看,確實是愛而不得,受盡了被無緣無故拋棄的委屈。
他認為自己總是不被堅定選擇的那一方,比不上孟焰,也比不上周世岳。
可溫嶼安從來沒有別的選擇。
被威脅、被囚禁和被虐打,如今遍體鱗傷,所有的幸福都化成泡影,這一切,從來也不是他能左右的。
這一路走來,他也無力,也很累。
溫嶼安的鼻尖酸澀得厲害,繼續糾纏道:「凜哥,是我的錯,是我總在依賴別人的幫助,我不該這樣的,我發誓,從今往後我不會再麻煩世岳,也不會再和他來往,真的。」
「不用。」段凜乾脆利落地回絕,沒有絲毫猶豫,「你不用跟他斷聯,也不用刻意疏遠。」
溫嶼安一怔,茫然地抬眼看他。
下一秒,就聽見段凜帶著刺骨涼意的話語砸下來:「我不會撤掉所有打壓,周世岳該受的牽連,一點都不會少。」
「凜哥!」溫嶼安瞬間急了,聲音陡然拔高,「你明明可以放過他的,為什麼非要這樣?」
「為什麼?」段凜低笑出聲,笑聲里全是自嘲與偏執,「因為我不甘心。」
「他陪在你身邊日夜安撫你的時候,我在醫院外面無法靠近半步,像個罪人一樣等著;他哄你開心、讓你展露笑容的時候,我在自我折磨、徹夜難眠……」
「憑什麼最後所有安穩順遂,都該是他的?」
段凜在害怕,害怕他再不做點什麼,最後看到的會是溫嶼安完完全全屬於周世岳,他目光銳利地盯著溫嶼安含淚的眼睛,強迫眼前的這個人看清他所有的偏執與不甘。
「你還是想護著他,是嗎?」
溫嶼安的辯解蒼白無力,這些年,他受苦,段凜也在受苦,所以他的心是疼的。
「他是無辜的。」溫嶼安重複道。
「好。」段凜頷首,臉色難看至極,冷聲道,「那你就繼續耗著。」
段凜還提醒溫嶼安:「你可以一直站在這裡求我,哪怕站到暈倒,站到舊病復發,我也不會像上次那樣鬆口。」
「溫嶼安,我告訴你。」他俯身,視線與溫嶼安平齊,一字一句,擲地有聲,「你越是護著他,我就越是針對他。你為他低頭一次,我就加倍還給他。」
上一回,溫嶼安替溫懷求情,後來挨打受傷才讓段凜讓步。
而段凜這一次,像是更加鐵了心,不會再為任何因素妥協半步。
溫嶼安越是為周世岳說話,就越勾起他的火氣,他更加不可能有所鬆動。
段凜攤牌的態度,碾碎了溫嶼安最後一點堅持。
溫嶼安的身體已經開始感到不舒服,他胸口一陣發悶,頭暈目眩的不適感席捲上來。
這會兒沒辦法在這裡繼續和段凜僵持下去。
段凜冷睨著他的眼神驟然一緊,他看得出對方的不適。
然而,嘴上依舊不肯鬆口,他帶著些刻意的淡漠:「撐不住就回去,別在這裡白費力氣,我說過,不會妥協。」
字字都是狠話,可落在眼底的畫面,卻讓他心臟一陣陣抽痛。
溫嶼安暫時沒有力氣繼續爭辯和懇求,只能選擇離開這裡。
他沒有再看段凜一眼,垂著眼眸,一步一步緩慢地朝著辦公室門口挪去。
那落寞單薄的背影,刺得段凜眼底的戾氣寸寸消融,只剩下化不開的酸澀與擔憂。
他盯著溫嶼安離開的背影,心裡百感交集。
直到腳步聲漸行漸遠,消失在走廊盡頭,段凜才快速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
他撥通江文的號碼,吩咐道:「跟著溫嶼安,全程跟緊。」
「要確定他平安回到病房,確認他有人看護,立刻向我匯報。」
電話那頭的江文瞬間會意,應聲答道:「是,段總。」
掛斷電話,偌大的辦公室重回死寂。
段凜維持著站立的姿勢,望著空無一人的門口,周身強硬冰冷的氣場已經出現崩塌的跡象。
他抬手按了按發脹的眉心,心口堵得發悶。
他說了最狠的話,不肯讓步,任由溫嶼安落寞離開。
可從頭到尾,他不敢真的放任他一個人。
他清楚溫嶼安現在的狀態,讓他獨自走在街上,是一種危險的行為。
他可以硬著心腸跟他對峙,卻唯獨,不舍讓他受半點實質性的傷害。
另一邊。
溫嶼安走出電梯,走出高檔的辦公樓。
他渾身發冷,腦袋昏沉得厲害,只能抱著手臂,站在路邊等車。
他不知道,身後不遠處,江文已經低調跟上,不遠不近地跟著,他遵從段凜的囑咐,牢牢護著溫嶼安一路的安全,不敢有半分鬆懈。
然而,溫嶼安站在車水馬龍的路邊,原本就昏沉的腦袋驟然一陣劇烈的眩暈。
眼前的街景、車流、高樓全部開始重疊、扭曲和模糊,天旋地轉的失重感突然吞掉了他僅存的清醒。
他猛地抬手按住額頭,短短几秒的恍惚過後,他再抬眼,澄澈的眼底蒙上了一層空白的茫然。
他記得自己剛剛從一棟很高的大樓里出來,記得很冷、很累,記得自己哭過,胸口堵得發疼。
可他忘了自己要去哪裡。
是醫院嗎?
醫院在哪?
要去做什麼?
他全然記不清了。
溫嶼安呆呆站在馬路邊,穿著一身格格不入的病號服。
他無措地轉頭,看著四通八達的街道,來來往往的陌生人群,他抬手抓了抓衣角,像個迷路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