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凜所有動作都儘量放輕放慢,生怕稍微一點動靜就會讓溫嶼安受到驚嚇。
他扶起溫嶼安,後者的雙腿微微發軟,尤其是那條曾經傷得最重的腿,這些天總時不時覺得不太受力。
溫嶼安起身時身形稍稍一晃。
「慢一點,不急。」段凜低聲提醒,帶著溫嶼安慢慢往陽台的位置挪。
溫嶼安的注意力沒有集中,一邊走一邊思緒飄忽,他突然小聲訥訥地問:「凜哥,我是不是……很麻煩?」
他反反覆覆問同一個問題,一遍又一遍記不住答案,有時候甚至連自己下一句要說什麼都忘記了。
清醒的碎片偶爾回籠,他也能隱約意識到自己的怪異,察覺到自己在無休止麻煩著身邊的人。
段凜心頭驟然一斂,任何時候,他都不曾覺得溫嶼安是個麻煩,他的心情是矛盾的,既貪戀溫嶼安依賴他,又心疼他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段凜作了個吞咽的動作,克制著情緒,說:「不麻煩。」
在溫嶼安零碎的記憶里,此刻的段凜很好。
不發脾氣,不逼他爭執,不冷戰對峙,安安靜靜陪著他,耐心回答他所有荒唐重複的問題。
可他不懂,男人眼底翻湧的愧疚與酸澀,從何而來。
段凜看著他純粹茫然的眼神,喉間乾澀發緊,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一句無力的安撫:「你別多想。」
明亮的天光將陽台包裹,那把黃色的雨傘就靠在牆邊。
「你看。」段凜抬手指過去,視線溫柔地落在溫嶼安的側臉,「就在這裡,沒丟。」
溫嶼安順著他的指尖望過去,目光定格在那把雨傘上。
看到沒把雨傘弄丟,溫嶼安緊繃的心弦才鬆弛下來。
「原來在這裡。」他慢慢走過去,用指尖碰了碰傘面,其實這把傘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但他就是有點糾結,他說,「我還以為……我弄丟了。」
溫嶼安總覺得自己沒有一件事做得好。
「不會丟。」段凜就站在旁邊看著他,沒有一絲對這件瑣碎事的不耐,他說,「以後你的東西,我都幫你收好。」
明明兩人才剛經歷了一場僵硬的對峙,段凜始終抱著強硬的態度,而當下,他面對這樣狀態的溫嶼安,便一點都硬不下心來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溫柔又鄭重,像一場遲來多年的承諾。
溫嶼安側過頭看他,眼神依舊帶著未散的恍惚,他定神看了段凜好一會兒,似乎在確認,他是不是真的不生氣了。
段凜心口的酸澀沒有消散,反而愈發濃重,他率先打破沉默,說:「現在記住了嗎?不會再忘了?」
溫嶼安用力點了點頭,認認真真應聲:「記住了,雨傘放在陽台上。」
他說得格外篤定,像是牢牢刻進了腦子裡。
段凜看著他乖巧認真的模樣,稍稍鬆了口氣,抬手極輕地拂了拂他被風吹亂的碎發:「累不累?累了就回去坐著。」
「不累。」溫嶼安搖了搖頭,又把目光落在小黃傘上,小聲呢喃,「我不能把東西弄丟。」
記憶里,他什麼都留不住,只能拼命守住這點微不足道的細碎。
段凜似乎能夠感受到他心事重重,聽得喉嚨發緊,他開導道:「東西丟了可以再買,不要那麼在意。」
可溫嶼安像是聽不懂這句話,又像是心神混沌抓不住重點,只是固執地重複:「可是弄丟了,就沒有了。」
他的人生,弄丟的東西太多了。
過往、安穩、健康、快樂,還有那些純粹無憂的日子,弄丟了就再也找不回來。
所以他拼盡全力,只想守住一把傘。
段凜無言以對,只能始終陪在他身邊。
兩人在陽台站了許久,晚風溫柔,到底有多長時間沒辦法這樣平和地待在一起了。
難得的平和,是這段時間以來,段凜和溫嶼安最鬆弛的片刻。
段凜看著溫嶼安專注盯著小黃傘的側影,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
可這份溫柔從來都帶著枷鎖。
橫亘在兩人之間的誤會和傷痕,從來沒有真正消解。
段凜此刻的溫柔遷就,是看著溫嶼安病態脆弱的不忍心。
可心底那根扎了太久的刺,從來沒有拔過,只要稍稍觸碰,所有隱忍的偏執和醋意,都會瞬間捲土重來。
他的溫柔是真的,忽冷忽熱的彆扭和芥蒂,也是真的。
溫嶼安站在原地片刻,不多時又感覺頭腦昏沉,剛剛牢牢記住的畫面又開始慢慢模糊。
他的記性時好時壞,清醒的思緒留存不過片刻,腦子裡零零碎碎飄著雜亂的片段。
有醫院純白的天花板,有段凜時冷時凶的眉眼,還有一個溫柔乾淨的身影,總在他難受的時候默默陪著他。
那人的輪廓很清晰,名字卻卡在嘴邊,恍惚了許久,才慢慢想起來。
他全然無心,只是突然想起又隨口一問:「凜哥。」
溫嶼安用澄澈的眼眸望著段凜,沒有試探和刻意,只是單純的關心:「周世岳……周先生……他最近怎麼樣了?」
一聽到溫嶼安又提及別人,段凜的眉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冷下來。
他這段時間最忌諱的名字,被溫嶼安這樣輕描淡寫地問出口。
段凜沉默著,遲遲沒有說話。
可這份死寂的沉默,比任何指責都要嚇人。
溫嶼安敏銳地察覺到氣氛的劇變,茫然地眨了眨眼,下意識往後稍稍縮了一下。
他不懂。
剛剛還好好陪著他、溫柔哄他的人,怎麼一瞬間就變了模樣。
他還病著,突然就記不清過往的爭執,記不清和段凜爭吵和對立……都是因這個人而起。
他只是單純殘留著零碎的記憶,記得周世岳曾日日陪護和溫柔待他,如今好像好長時間沒見了,便想關心。
溫嶼安從來都不是忘恩負義之人,誰待他好過,他都銘記於心。
所以就算精神錯亂,他也隱約記得這個人對他很好。
段凜垂眸看著他懵懂無辜的模樣,他好像不知自己錯在哪裡,這種無力的感覺把他的脾氣都磨沒了。
「你問他做什麼?」良久,段凜才開口,用帶著些許質問的語氣。
溫嶼安被他驟然變冷的語氣問得一怔,心頭莫名一慌,小聲解釋:「我就是……好久沒見到他了。」
「以前他天天都在的。」
他說得真誠,只是陳述自己錯亂記憶里的事實。
可落在段凜耳朵里,字字都像嘲諷。
以前天天在。
所以,你很懷念?
段凜的眼神沉沉地鎖住他:「你很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