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嶼安的心跳，莫名慢了半拍。
直播間每天都有很多人讓他露臉，從前兩次直播到現在，這類彈幕他早就看習慣了，從來沒有任何異樣的感覺。
唯獨這一條，讓他心口沉沉的，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壓住，悶得喘不過氣。
說不上哪裡不對，不是措辭奇怪，也不是語氣詭異，就是一種刺骨的熟悉。
陌生和壓迫，好像深深紮根在記憶里。
溫嶼安捏著黏土的動作頓了十幾秒，很快又恢復如常，他裝作什麼都沒看見，垂著眼繼續手上的動作。
這會兒，他有意避開滾動的彈幕，專心盯著桌面的擺件。
可屏幕另一端的孟焰，根本沒有停下。
他沉寂了太久，隱忍了太久。
一遍遍只能回看錄播，這種隔空窺視，已經滿足不了他日漸瘋長的執念。
他藏在無數普通觀眾的ID里，文字混在漫天彈幕中，開始一條接一條地發送消息。
全部是最尋常，完全不會引人懷疑的普通提問，和路人粉絲別無二致。
【今天的配色比上次更好看。】
【星星擺件打算做什麼顏色的？】
【晚上直播會不會太累，注意休息。】
【手工做得很細緻，進步很快。】
一字一句，平淡溫和，沒有逾矩，溫柔得像最普通的路人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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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發送彈幕的速度也不快不慢，混在密密麻麻的彈幕里。
旁人掃過，只會覺得是熱心觀眾的正常留言。
但溫嶼安卻十分敏感。
每一次抬頭餘光掃過屏幕，總能精準捕捉到同一個ID彈出的文字。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大概只是巧合，他只能這樣想。
自從溫嶼安精神出現錯亂後，記憶便將孟焰這個惡人踢出局了，溫嶼安暫時忘記了被孟焰傷害的過往，也忘記了這個人。
孟焰微不足道，仿佛從未來過溫嶼安的世界。
然而，冥冥之中好像非要這樣安排，溫嶼安隱隱覺得沒有了安全感。
他刻意忽略那些彈幕，甚至刻意減少抬頭的次數，只埋頭認真做手工。
可他總會想起那個ID.
孟焰的ID叫【蝕骨】，是隨手複製的，卻讓人感覺和他這個人的氣質相符，陰暗、嗜血。
溫嶼安的心臟不受控地發緊、發沉。
像身體的本能記得，曾經有這樣一個人，給他留過徹骨的寒意。
溫嶼安試圖把注意力全部放在製作上，動作卻比剛才明顯僵硬了些許。
直播間仍然熱鬧。
無數彈幕此起彼伏，誇獎作品、詢問教程、閒聊互動，滾動得眼花繚亂。
可【蝕骨】的留言，總能精準鑽進溫嶼安的視線里。
【你做起事來總是這麼專注。】
【不要一直低頭，讓我看一看你。】
【多說話好嗎】
和其它狂熱的粉絲沒有什麼區別。
直播間的其它彈幕也大差不差：
【想看臉看臉，但沒有不想看作品的意思】
【確實！主播進步超明顯！】
【蹲一個成品，太好看了！】
沒人察覺異常，沒人察覺到【蝕骨】那一條條看似暖心的文字里，藏著多麼陰暗的窺探。
只有溫嶼安渾身不自在。
他甚至變得懼怕彈幕，連呼吸都放輕了。
明明房間明亮安靜，暖氣充足，可他後背卻莫名泛起一層細密的涼意，像是隔著屏幕，有一雙漆黑沉沉的眼睛，黏在他身上，如影隨形。
他強迫自己開口回應普通觀眾的問題：「成品做好之後會整體整理一遍，喜歡的可以等下看看成品效果。」
他不回復所有來自【蝕骨】的提問與關心，一字不接。
可對方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
屏幕另一端，又是昏暗的環境裡，孟焰盯著屏幕，終於露出了久違的一點笑意。
因為這是他和溫嶼安唯一能夠聯繫的途徑。
那抹笑意極淡，轉瞬即逝，壓根算不上溫柔，反倒襯得孟焰整張臉愈發陰翳暗沉。
他最近習慣不開燈，整個人陷在厚重的陰影里。
然而，屏幕里的溫嶼安刻意不接他的話頭，還露出些許戒備的姿態，被孟焰看得一清二楚。
他總是這麼敏銳，他能感覺到，溫嶼安注意到了自己。
沒事，這就夠了。
孟焰抬手輕輕摩挲著屏幕上溫嶼安溫順的側臉輪廓，動作緩慢又輕柔，看著像是滿心愛惜，眼底卻一片荒蕪冰冷。
過了一會兒，他又不厭其煩地，一遍又一遍發送著普通的彈幕。
【不用緊張，慢慢做就好。】
【你的樣子，一直都很好看。】
像是粉絲真誠的欣賞，只有孟焰清楚，每一個字都是他隱忍的窺探。
他享受這種隱秘的羈絆：溫嶼安反感他，卻又逃不開他的視線。
孟焰不需要露面，不需要打擾他的生活，只用一個不起眼的ID，就能讓溫嶼安心生不安，就能紮根在他的世界裡。
這是屬於他一個人的、陰暗又無聲的掌控。
溫嶼安時不時挑選彈幕回復，卻一直沒有回覆孟焰的。
然而這對孟焰來說沒那麼重要，他沒有停手。
反而愈發耐心，一條條細碎的叮囑接連發出。
【累了就歇一會，不用趕進度。】
【多喝點水】
溫嶼安開始感到不適，那雙藏在屏幕背後的眼睛，仿佛就近在咫尺。
這種陌生的恐慌無孔不入，讓他根本沒辦法再專注手上的動作，腦袋也隱隱發沉發暈。
不得已之下，他只能對著鏡頭開口，提前收尾：「不好意思大家，我今天有點不舒服，狀態不太好，這場直播就先到這裡啦。」
彈幕瞬間湧出一片關心的留言，紛紛叮囑他好好休息。
溫嶼安沒有多看，甚至來不及和粉絲好好道別，草草說了句晚安，就快速點下結束直播的按鈕。
屏幕驟然變黑，隔絕了所有窺探與喧囂。
這會兒，段凜還在處理公事，只不過發現溫嶼安下播後，他看了一眼時長，覺察到不對勁，所以趕緊停下手頭上的事務，快速從書房出來查看溫嶼安的情況。
溫嶼安出來客廳，他正要倒水，段凜快步走過去，先是觀察了一下溫嶼安的臉色，然後關心道：「怎麼提前下播了？是不是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