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火辣辣的擦傷和膝蓋撞擊帶來的鈍痛清晰傳來,可溫嶼安臉上沒有悲喜。
原本支撐著他不顧一切奔赴過來的本能渴求,被段凜的態度完全擊碎。
他打消了上前糾纏的念頭。
孟焰俯身,小心拍掉溫嶼安衣褲上的灰塵,然後想去檢查一下溫嶼安膝蓋有沒有受傷,被溫嶼安拒絕。
孟焰的聲音壓抑著怒火與心疼:「疼不疼?我們立刻回去上藥。」
溫嶼安沒有應聲,只是目光平平淡淡地望著段凜。
段凜掃了兩人一眼,沒有再說一句多餘的言語,乾脆地轉過身準備離開,他的步伐沉穩決絕,自始至終沒有回頭回望一下。
沒過多久,挺拔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長廊拐角,從溫嶼安的視野里剝離。
江風一陣陣裹挾著水汽吹來,涼意浸透衣衫。
孟焰一心只顧低頭檢查溫嶼安身上的擦傷,忙著盤算立刻回去處理傷口,暫時沒有糾結剛剛溫嶼安眼裡只有段凜的這件事。
此時,溫嶼安被藥劑掏空所有情緒,唯獨殘留著執念落空的劇痛,連綿不斷的精神煎熬一點點擠壓著他僅剩的意識。
世間再也沒有任何人,可以帶他逃離這座無形囚籠。
他不想再重蹈覆轍了。
溫嶼安突然摸了一下口袋,然後慌亂地對孟焰說:「我……我的錢包好像不見了。」
他抬手隨便指向前方的一個位置,說:「是不是在那兒……」
孟焰有點意外他突然這麼說,但還是下意識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而他確實看到地面上好像是有東西掉在那裡,所以孟焰安撫道:「別急,我去幫你找。」
說著,他便往那個方向走去,只有幾步之遙的距離,孟焰相信溫嶼安逃不出他的掌控。
沒想到,孟焰只是走了兩步的功夫,溫嶼安便快步沖向江邊防護欄杆,他借著身形單薄的優勢,利落翻過低矮護欄,沒有絲毫猶豫,縱身向著翻湧的江水一躍而下。
「嶼安!」孟焰的嘶吼碎裂在江風裡。
他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的本能快過所有理智。
他快步來到江邊,縱身翻過護欄,毫不猶豫跟著躍入冰冷湍急的江水之中。
江水刺骨寒涼,瞬間裹住四肢,洶湧的浪頭狠狠拍在身上。
孟焰全然感知不到半點寒意,眼裡只剩墜落下去的那道身影。
溫嶼安縱身躍下的瞬間,身體失重下墜,後腦勺重重磕在凸起的稜角石塊上。
一聲沉悶厚重的撞擊,隱沒在滔滔水聲之中。
後腦勺迅速滲出血跡,淡淡血色在渾濁江水裡暈開,轉瞬被流水衝散。
他整個人像一片失重的枯葉,往深水沉落,最後陷入深度昏迷。
孟焰拼盡全力破開涌動的水流,短短几秒的距離,卻像隔著無盡的生死鴻溝。
他終於追上下沉的人,顫抖著伸手扣住溫嶼安的腰,將人緊緊箍進懷裡。
觸手一片冰涼。
懷裡的人軟得詭異,渾身鬆弛,沒有一絲掙扎的力道,連微弱的呼吸都感受不到。
孟焰心頭轟然塌陷,恐慌鋪天蓋地將他淹沒。
他低頭貼近溫嶼安的側臉,觸及一片冰冷死寂,而後才猛地發現他後腦勺滲出的血水。
「嶼安!醒醒!別嚇我!」
江水灌入唇齒,嗆得他喉嚨生疼,可孟焰顧不上分毫,單手奮力托住溫嶼安的後頸,拼盡全身力氣往岸邊逆水游去。
孟焰此刻狼狽不堪,髮絲濕透貼著臉頰,渾身浸水沉重卻用力護著懷裡的人,半點不敢鬆懈。
「堅持住……求你……一定要堅持住!」
岸邊遠遠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聲,是孟浩提前安排在附近待命的保鏢聞聲狂奔而來。
幾人迅速拋下救生繩和救生圈,慌亂接應。
眾人合力,終於將兩人從湍急江水中拉回岸邊。
孟焰一上岸,連喘息的時間都沒有,立刻跪坐在地,將溫嶼安平放在地面。
溫嶼安臉色慘白如紙,唇瓣烏青,雙目緊緊閉著,任憑他如何呼喚和拍打臉頰,都沒有半點反應。
他的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胸口起伏淺淡到極致。
濕透的黑髮黏在後腦,那塊撞擊的傷口隱隱紅腫,滲著明顯的血痕,令人觸目驚心。
「快叫急救車!!快!!」
孟焰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他的雙手抓住溫嶼安發涼的手,用力搓揉取暖。
剛剛不過短短數十秒的落水,卻像隔著一場生死永別。
緊接著,救護車趕來了,將溫嶼安快速送上了車。
一路疾馳,車廂內醫護人員不停做著加壓急救,溫熱的復甦按壓一次次落在溫嶼安冰冷單薄的胸口。
孟焰渾身濕透,狼狽地跪在一旁。
江水浸透的衣服沉重刺骨,他卻渾然不覺冷,一雙通紅的眼睛盯著毫無生氣的人,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溫嶼安的後腦勺撞擊嚴重,顱內出血、短暫窒息、江水入肺多重併發症疊加,從江邊被救上來的那一刻,生命體徵就已經極其微弱。
短短十幾分鐘的路程,對孟焰而言,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抵達市中心搶救中心,溫嶼安被醫護人員緊急推入搶救室。
孟焰渾身滴水,狼狽地癱坐在長椅邊緣,他渾身控制不住發抖。
他從來沒想過,默許的藥物操控,最後會把人逼到跳江。
沒多久,得到消息的孟浩匆匆趕來。
他以為孟焰出事了,臉色異常難看。
他過來,自然不是為了關心溫嶼安的,而是來親自確認孟焰是否平安無事。
「阿焰,你怎麼樣了?」孟浩壓著沉沉的嗓音發問,見到孟焰後,他下意識上下打量這個全身濕透的人。
孟焰緩緩抬頭,眼底布滿猩紅:「不知道……他沒有呼吸了好幾次。」
孟浩想要發火,但看到孟焰無神的樣子,突然不忍心繼續打擊他,他克制住情緒,冷聲道:「你去換身乾爽的衣服。」
孟焰像是沒有聽到,一點反應都沒有。
孟浩再次強調道:「快去換身衣服,會感冒的。」
孟焰卻緊盯著搶救室的門,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