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原本是溫嶼安此刻最輕鬆的歸宿。
連日被藥物剝離情緒、被囚禁困住身心、被無盡誤會磋磨希望,早已讓他對這個世界毫無眷戀。
墜江那一刻,他是真的想要解脫,想閉上眼,再也不醒來,那麼就不必承受拉扯與痛苦。
可段凜的那些話,硬生生拽住了他下墜的靈魂。
渙散的視線一點點艱難聚焦,落在段凜通紅崩潰的臉上。
不能死,要活下去。
極其微弱的求生欲,從荒蕪死寂的心底,一點點蔓延至四肢百骸。
原本鬆弛無力的指尖,在無形的掙扎里,輕輕蜷縮了一下,微弱扣住了段凜的掌心。
微不足道的力道,卻足夠撼動所有死寂。
冰冷的身體機能,在他強行撐起的意念里,悄然復甦。
溫嶼安蹙著眉,隱忍地喘著細碎的氣息。
段凜清晰感受到掌心那絲微弱的蜷縮,看著監護儀肉眼可見好轉的曲線,渾身僵硬的顫抖驟然停滯。
他猛地抬眼,通紅的眼眸里,瞬間沖迸出難以置信的光亮。
「嶼安?」
他小心翼翼出聲,生怕驚擾了這來之不易的生機,卻藏著快要溢出的狂喜與後怕。
溫嶼安聽得見,他牢牢抓著那唯一的念想,憑著本能回應他,氣息斷斷續續,虛弱卻堅定:「不……放……棄……」
幾個字,耗盡了他全身僅剩的力氣。
被磨滅的求生本能,被愛意喚醒。
病房外,一直焦灼等候的幾人透過玻璃窗,看清了病房內細微的變化。
看著漸漸平穩跳動的儀器,和段凜失而復得的顫抖背影,所有人都靜默無聲。
孟焰垂落眼眸,眼底滿是酸澀與釋然。
無論他困住這個人多久,即便用了藥物,溫嶼安的生死和軟肋,從來都只系在段凜身上。
周世岳緊繃的心弦微微鬆動,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眼底浮起欣慰的濕意。
萬幸,萬幸溫嶼安出現了求生欲望。
萬幸這一場瀕臨毀滅的別離,終究被愛意挽回。
靳成風輕輕嘆息,眼底五味雜陳。
所有人都遵從醫囑,沒有弄出嘈雜的聲響影響溫嶼安休養。
孟焰恍恍惚惚的,終於被孟浩勸著先回去休息。
確定溫嶼安沒有生命威脅後,孟焰願意跟孟浩回去。
靳成風擔心周世岳身體熬不住,也勸他回去。
周世岳知道如今段凜想通了,願意善待溫嶼安,便也沒有了堅持留下來的理由。
於是,靳成風送他回去。
醫院裡,只剩段凜一個人陪著溫嶼安。
經過整整一夜的密切監護與對症治療,溫嶼安的生命體徵已經穩定下來。
起初的時候,溫嶼安睡得還算安穩,像是在努力修補殘破透支的身體。
可沒人料到,真正磨人的後遺症,才剛剛開始爆發。
傍晚時分,睡夢中的溫嶼安身子忽然一顫,原本平穩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
沒等守在一旁的段凜反應過來,溫嶼安猛地吐了口血。
「嶼安!」
段凜心臟驟縮,他瞬間起身,顫抖地扶住他的側臉。
溫熱刺目的血,順著下頜線滑落,染白了枕套。
溫嶼安被劇烈的反胃和胸腔劇痛疼醒,他虛弱地睜開眼,眼底被生理性的疼意逼出細碎的濕意,卻連皺眉的力氣都沒有。
他喉嚨發癢發疼,又是一口暗紅的淤血,從嘴裡咳吐出來。
聞聲趕來的醫生快速檢查,按壓聽診,面色並不好看。
「內臟長期被藥物腐蝕、機能衰竭,加上搶救過程中心肺壓力過載,陳舊積血外溢,是重度內傷併發症。」
「接下來一段時間,很容易反覆嘔血、胸悶昏厥,屬於重傷恢復期的高危症狀,只能慢慢養,沒有快速根治的辦法。」
段凜整顆心都在發寒。
人明明活下來了,體徵明明穩住了。
可殘破的身體,早已千瘡百孔。
溫嶼安倒是不意外,他長年累月吃藥,早已是一個病秧子。
而接下來的幾天,成了無休止的煎熬。
溫嶼安清醒的時間很短,大多都在昏睡。
可每一次短暫清醒,幾乎都會伴隨不同程度的嘔血。
有時只是唇角溢出淡淡的血絲。
有時是控制不住嗆咳而出的暗紅淤血。
每一次吐血過後,他的身體就虛弱一分。
原本就單薄瘦削的身子,肉眼可見的愈發清瘦,脆弱得不堪一擊。
可他總是很安靜。
哪怕渾身劇痛,也從不哭鬧、從不喊疼。
只是默默咬緊牙關硬撐。
每一次,段凜都慌得手腳冰涼。
看著明明撿回一條命、卻日日被後遺症折磨的愛人,他心底的悔恨堆疊得越來越重,壓得他喘不過氣。
段凜至今想不明白,為什麼每次溫嶼安到了孟焰身邊,就總會帶著一身傷痕回來。
雖然再也不打算追究溫嶼安和孟焰的關係了,但段凜心裡的疑惑一直沒有解開。
眼下,段凜再無心思顧及其它,他只希望溫嶼安早點康復。
但總是事與願違。
這夜,凌晨一點剛過,溫嶼安身體突然開始發燙。
他睡得極不安穩,渾身抑制不住地輕顫。
段凜壓根沒有合眼。
這幾晚他始終蜷縮在床邊的陪護椅上,淺眠待命,只要溫嶼安出現點異常,他便能立馬驚醒。
段凜立刻起身,抬手貼上溫嶼安的額頭,滾燙的溫度刺得他心口一緊。
「發燒了。」
他低聲呢喃,不敢耽誤半分,立馬叫來了醫生。
醫生檢查一番後,只能採用物理降溫的方式幫溫嶼安治療。
他的身體太虛了,不太適合一直用藥。
可高燒來得兇猛,高熱一刺激,積壓的淤血再次翻湧上來。
不過片刻,溫嶼安猛地嗆咳起來。
不是輕微的悶咳,是胸腔受創引發的劇烈痙攣,他整個人微微弓起,單薄的肩膀不停抖動。
下一秒,溫熱的腥甜再度湧上喉嚨。
段凜立刻側身托住他的後頸,輕輕將人扶起,拿乾淨的無菌紗布抵在他唇邊。
一口暗紅的淤血順著唇角溢出,染透了潔白的紗布,刺目得讓人心頭髮慌。
溫嶼安咳得渾身脫力,意識昏沉渙散,高燒的眩暈和胸腔的劇痛交織在一起,讓他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
咳到最後,他軟軟靠在段凜懷裡,他習慣性隱忍所有苦楚,哪怕病入膏肓,也不願喊疼,不願讓身邊的人多添一分負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