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焰惡劣的笑意還僵在唇角,眼底是報復得逞的瘋狂,字字句句都在往段凜的心口捅刀。
可實際上只有他自己清楚,提及這段往事,同樣心如刀割的還有他自己。
段凜站在原地,渾身血液仿佛逆流,四肢百骸都被刺骨的悔恨與憤怒貫穿。
他終於拼湊起所有被隱瞞的真相,從前每一次的決裂和疏離,每一次看似狠心的背叛,從來都不是溫嶼安自願。
他是被威脅、被拿捏、被逼得走投無路。
他那樣無私地愛著自己。
為了溫懷的平安,為了護下段凜的性命,溫嶼安硬生生扛下了所有黑暗,獨自被困在孟焰編織的地獄裡數年。
他受盡脅迫與折磨,還要背著「變心背叛」的污名,默默承受段凜所有的怒火、猜忌與冷眼。
滔天的情緒席捲全身,段凜胸腔里的痛意幾乎要炸裂開來。
他正要上前,親手撕碎孟焰這副病態報復的嘴臉,口袋裡的手機卻驟然尖銳地震響起來。
來電顯示是醫院打來的電話。
段凜心頭猛地一沉,所有暴怒的情緒瞬間被巨大的恐慌取代,他快速接起電話。
「段先生,您快點回醫院,病人突發急性內臟出血,心率急速下跌,再次陷入病危狀態,情況非常不好!」
轟的一聲,段凜腦中一片空白。
他來不及和孟焰再多糾纏半分,所有的恨意和對峙,在溫嶼安的性命面前,盡數退居其次。
他猛地抬眼,看向身前一臉快意的孟焰,眼底是淬入骨髓的陰冷殺意,沉得嚇人。
「孟焰,今日我暫且放過你。」
「但你做的所有事,你欠他的每一筆債,我會千倍萬倍討回來。」
「你這輩子,都別想脫身。」
不等孟焰回應,段凜轉身大步離開別墅,加快車速趕回醫院。
然而,實際上,孟焰已經遭到報應了。
溫嶼安反反覆覆的病情,他都了如指掌,每次一有危急的情況發生,他何嘗不是像失去魂魄一般。
現狀對他來說,比直接殺了他還痛苦。
此時,車廂里死寂一片。
段凜的雙手控制不住顫抖,眼底的猩紅混著後怕,層層疊疊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滿心都是病房裡那個孱弱的身影。
他不該離開的。
哪怕一分鐘,他都不該離開他身邊。
短短二十分鐘的路程,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車子剛停穩,段凜立刻推門下車,一路向監護病房狂奔。
冰冷的走廊燈光慘白刺眼,映著段凜慌亂踉蹌的身影。
他幾乎是撞開了監護室的門,胸腔劇烈起伏。
房內一片肅靜,醫護人員剛剛結束一輪緊急搶救,氣氛格外沉重。
看到匆匆趕來的段凜,主治醫生摘下口罩,主動上前開口告知結果:「萬幸,搶救及時,出血已經止住了,心率和血壓慢慢回穩,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
懸在半空的心臟重重落地,喉間瞬間湧上一片酸澀的麻意,連呼吸都帶著顫抖。
可還沒等段凜鬆口氣,醫生接下來的話,再度將他拖入無盡的寒涼里。
「但病人的身體狀況,比之前差了太多,這次大出血傷了根本,往後會極度虛弱,連普通的翻身和進食都會消耗他大量體力,需要二十四小時嚴密監護,長期臥床靜養。」
段凜僵硬地點頭,發不出任何聲音,腳步沉重地挪到病床邊。
視線落下去的那一刻,心口密密麻麻的疼,鋪天蓋地而來。
搶救過後的溫嶼安,安靜地平躺在病床上,整個人脆弱得仿佛一縷風就能吹碎。
他瘦得脫了形,細密的輸液管纏繞在他纖細的手臂上,順著那些新舊交錯的細小針孔延伸,冰涼的藥液一點點滴進他破敗的身體裡。
整張臉毫無生氣,連眉頭都無力蹙起,完全沒了半點鮮活的氣息。
監護儀上跳動的線條平緩又微弱,起伏極小,昭示著他此刻岌岌可危的身體狀態。
他是活下來了,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機,只剩一副殘破虛弱的軀殼,靜靜躺在這裡,無聲承受著所有後遺症的折磨。
段凜緩緩蹲下身,輕輕覆上他微涼的手背,觸手一片冰涼,沒有暖意。
對於得知了真相的段凜來說,此刻他也在付出同樣殘忍的代價和報應。
孟焰可恨,而他段凜,同樣罪無可赦。
四年,整整四年。
溫嶼安為了護他、護溫懷,在人間煉獄苦苦支撐。
而他,卻渾然不知,一次次刺傷他,一次次推開他,一次次不信他的隱忍與真心。
段凜將額頭輕輕抵在兩人交握的手背上,滾燙的熱淚無聲滾落。
他不敢哭出聲,生怕驚擾了眼前人難得的安穩,可是他克制不住情緒。
「對不起,寶貝。」
他低聲呢喃,帶著破碎的哽咽:「是我眼盲心瞎,是我對不起你。」
如果他早一點查清真相,如果他能再多一分信任。
溫嶼安就不會受盡數年黑暗,最後落得形神俱損、纏綿病榻的下場。
昏睡中的溫嶼安似是感知到了掌心的濕意,也或許是身體太過虛弱疲憊,他只是極輕地翕動了一下唇瓣。
他太累了。
身心俱殘,千瘡百孔,早已沒有多餘的力氣,再去掙扎和期盼。
段凜緩緩起身,小心翼翼替他掖好被角,將所有的溫柔全都給了病床上虛弱的人。
孟焰的報應遙遙無期,而他的贖罪,才剛剛開始。
往後餘生,他會給予無條件的信任,守著溫嶼安,陪著他。
只不過,這些都是段凜一廂情願的想法,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回來的溫嶼安,突然不想愛了。
他和段凜兩個人,糾纏得太過痛苦,或許分開對彼此才是最好的安排。
他累了,段凜看上去也好累。
於是,在這天夜晚,溫嶼安的狀態稍微好了一點,他突然對正在削蘋果的段凜說:「凜哥,其實你不用一直在這裡守著我的……你應該好好去過你的生活,不要再圍著我轉了。」
段凜愣了一下,隨即不可置信地追問:「嶼安,你這話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