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許久,溫嶼安沒有給出回應。
他想,段凜應該能理解的。
此時,溫嶼安的臉色仍然是透著病態的慘白,連說話的氣息都虛浮得厲害。
可那雙曾經盛滿委屈與愛意的眼眸,此刻乾乾淨淨,平靜得近乎淡漠,似乎只剩極致的疲憊與釋然。
他的這些話意味著什麼,段凜不可能聽不明白。
手上的水果刀堪堪划過蘋果表層,劃出一道突兀的裂痕,如同他幾秒間崩裂的心緒。
這一次,好像不一樣了。
溫嶼安眼裡那股非他不可的光,好像悄悄熄滅了。
九死一生熬回人間,最後,他選擇放過自己,也放過他。
這個認知,更讓段凜痛得窒息。
他不敢聽,一字一句都不敢聽。
不敢聽他說別離和放手,不敢聽他攢盡半生愛意,最後一句作罷。
段凜迅速壓下眼底的慌亂與惶恐,不動聲色地收起水果刀,將削了一半的蘋果放在床頭托盤上。
他抬眼時,硬生生扯出一抹溫和的笑意,刻意避開了溫嶼安話里的深意,隨即轉移了話題。
「別胡思亂想。」
段凜走到床邊,動作輕柔地替溫嶼安攏了攏滑落的被角,語氣溫柔如常,甚至帶著幾分刻意的輕鬆,試圖藏起所有瀕臨崩潰的情緒。
「你現在身子太虛,最該做的就是好好休養。別的什麼都別想,亂七八糟的話也不許說。」
「所有事,等你養好身體,全部以後再說。」
他語速平穩,眉眼溫和,看上去和往日悉心陪護的模樣別無二致。
可只有段凜自己知道,他的手心早已沁出冷汗。
溫嶼安靜靜看著他。
他太虛弱,連抬眼的力氣都有限,卻依舊能清晰看穿段凜刻意的掩飾。
他看得見男人眼底深處藏不住的慌張和強裝的鎮定,看得見他笑意底下的緊繃與忐忑。
溫嶼安心底輕輕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酸澀,卻沒有絲毫動搖。
真的太累了。
他輕輕眨了眨眼,沒有再爭辯,也沒有再繼續剛剛那個話題。
不知何時,他悄無聲息地卻關上了心底通往段凜的那扇門。
段凜看著他溫順卻疏離的模樣,心口的空洞越來越大。
不知不覺,夜又深了,溫嶼安期間睡一會兒醒一會兒,反反覆覆並不踏實,這一次,終於睡得久了一些,沒有醒來。
病房裡太過安靜,安靜得能清晰照見段凜狼狽又卑微的心事。
段凜的胸口疼得厲害,只能轉身輕手輕腳走出病房,到外面透透氣。
深夜的住院部走廊,只有遠處護士站隱約的低語。
段凜看著漆黑一片的天空,滿腹心事。
他的寶貝,受盡苦楚從地獄爬回來,撿回一條命,也不要他了。
心口的鈍痛還未平息,段凜拿出手機,屏幕上顯示有未讀郵件。
他隨手點了進去,發現是一個匿名帳號發來的。
可段凜隱約猜到這是什麼,因為從孟焰那裡離開之前,那個人說過的話,他記得清清楚楚。
一個可怕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所有心神。
他緩緩點開郵箱,孟焰發來的消息,沒有文字,只有數量龐大的視頻壓縮文件。
文件備註清晰刺眼:地下室日常錄製,每日存檔。
整整數年,日日不斷。
從初春到深冬,從白晝到深夜,每一天都有一段完整錄像,文件體量巨大,堆積成無法直視的黑暗過往,是孟焰日復一日、刻意留存的、屬於溫嶼安的煉獄痕跡。
那時候是想要留著報復段凜的,如今也報復了孟焰。
段凜喉間發緊,他明明已經做好了承受一切痛苦的準備。
可當這些真實、鮮活、日復一日的黑暗,赤裸裸攤開在眼前時,所有的心理建設,當即碎得徹底。
無數文件擺在眼前,他不敢直面這數年的苦難。
許久,他顫抖著手指隨便點開了其中一個較早的視頻文件。
畫面亮起的瞬間,刺骨的寒意順著四肢百骸直衝頭頂,段凜整個人僵在原地,呼吸驟然停滯。
昏暗潮濕的地下室,幾乎是伸手不見五指,隔著屏幕都讓人感受到窒息。
畫面里的溫嶼安,還保留著幾分青澀的鮮活,眉眼間還藏著未被磨滅的光亮,那是還深深愛著他、滿心都是段凜的模樣。
可他的腳踝被沉重的鐵鏈牢牢鎖在牆角,肌膚勒出深深的紅痕,舊痕疊新痕,令人觸目驚心。
視頻里的孟焰情緒癲狂,眼底是偏執到扭曲的陰鷙。
只因溫嶼安那天試圖逃走,就那一次微不足道的反抗激怒了孟焰。
只見他彎腰撿起地上粗重的金屬鐵鏈,攥在掌心,表情猙獰可怖。
「你這輩子,別想離開這裡。」
「既然想逃跑,那我就廢了你的腿。」
「從今往後,你哪兒也去不了,只能留在這裡。」
話音落下後,狠狠的一鞭,帶著破空的巨響,精準抽在溫嶼安單薄的右腿小腿上。
「啪——!」
沉悶又刺骨的撞擊聲透過聽筒炸開,狠狠砸進段凜鼓膜。
溫嶼安整個人猛地一顫,瘦弱的脊背瞬間弓起,劇痛順著四肢百骸炸開。
他猝不及防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下頜蹭出通紅的擦傷。
他疼得渾身痙攣,手指用力摳住冰冷的地面,卻拼命咬著嘴唇,一聲痛呼都不肯溢出。
血水很快浸透殘舊的褲料,猙獰的紅痕在慘白的皮膚上蔓延開來。
可孟焰沒有停手。
一鞭又一鞭,力道一次比一次兇狠,全部精準落在同一條腿上。
視頻里的溫嶼安,從最初的隱忍,到後來渾身脫力、微微顫抖。
原本筆直完好的腿,被硬生生打至骨裂錯位,皮肉翻卷,血跡斑駁。
後來,便是段凜一直疑惑的,溫嶼安走路時候為什麼會跛腳。
事實竟是如此殘忍。
段凜曾經說過什麼,他說:他這種死性不改的人,上天只是讓他瘸了一條腿,是不是太便宜他了。
他這樣歹毒地說過。
短短几分鐘的視頻,記錄的是溫嶼安往後餘生,永遠無法癒合的殘疾與傷疤。
而這一日的煎熬,是整整數年黑暗的縮影。
段凜只看完這一個視頻,就徹底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