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溫嶼安眼底鬆弛的氣息,周世岳心頭軟得一塌糊塗,也悄悄下定了主意。
從前他始終顧忌段凜的存在和兩人糾纏多年的情愫,一直刻意收斂自己的心意。
可如今親眼見證了所有冷暖,周世岳再也不想克制了。
但他的心意坦蕩純粹,半分私心雜念也無。
他不是想趁虛而入,也沒打算借著溫柔寬慰搶占溫嶼安的心意。
他只是單純心疼這個人。
所以他只想純粹地對他好,讓他往後的日子都是開心的。
他可以永遠做守護者,不做掠奪者。
想通這一切,周世岳眼底的溫柔愈發澄澈坦蕩,一舉一動皆是恰到好處的體貼。
他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挑著輕鬆瑣碎的閒話和溫嶼安交談,只盼能讓病床上的人心情舒緩幾分。
溫嶼安聽得很認真,偶爾輕輕應聲,神色安然,展現的是放鬆的狀態。
兩人之間縈繞著一種平和的氛圍,自然又融洽,仿佛本該如此。
而一直站在病床另一側的段凜,在此刻,似乎成了多餘的局外人。
他僵直地站在原地,插不上一句話,融不進一絲氛圍。
從前他是溫嶼安世界裡的唯一偏愛,而如今,他什麼都不是了。
溫嶼安不是怪他的意思,從頭到尾,溫嶼安沒有怪過段凜半分,他也從來沒有撇清自己的責任,溫嶼安認為自己也有錯。
他的處事方式或許從一開始就是錯誤的。
但他不想再去糾結了。
如果兩情相悅的兩個人總在經歷悲劇,那麼,各自安好才是最好的選擇。
「凜哥,你看起來有點憔悴,去休息吧。」溫嶼安也在關心段凜,只是不同以往,段凜從中聽出來的客套的味道。
段凜微微收緊掌心,抬眼看向他,扯起一抹勉強的笑意說道:「我沒事,不累。」
「你一直在這邊守著,也熬很久了。」溫嶼安輕輕眨了眨眼,真誠地關心道,「身體是自己的,不要一直硬撐,去休息一會兒吧,我這邊沒事的。」
段凜喉結滾動了一下,想問溫嶼安一句是不是不想看見自己,話到嘴邊,終究是不敢問出口。
他怕得到最直白、最刺耳的答案。
也擔心溫嶼安認為他又在無理取鬧。
一旁的周世岳見狀,順勢接話:「你這幾天接連軸轉,臉色不太好看。再這麼熬下去,先垮的是你自己。」
可周世岳越是這樣說,段凜就越不可能去休息。
他待在原地,心口悶得發堵,對溫嶼安低聲道:「我不用休息,我守著你。」
然而,段凜卻啞聲脫口而出:「你是……不想我待在這裡?」
溫嶼安愣了愣,沒想到他會這麼問,沉默幾秒,他認真回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是沒必要,我們都該好好照顧自己,不用為了彼此過度消耗。」
話說得極其公允,不帶愛恨和偏頗。
他承認兩人過往的牽絆,也認可彼此都有過錯,所以不怨不恨,唯獨不想再糾纏和互相消耗。
段凜聽得心口發疼,卻無從反駁。
周世岳看出兩人之間凝滯又尷尬的氛圍,適時開口打圓場,對著段凜輕聲道:「你就聽勸去小憩一會兒,」接著,他壓低聲音向段凜保證,「你放心,我從未想過趁虛而入,你好好休息,才能好好照顧他。」
段凜再次看向溫嶼安,對方沒有看他,只是望著天花板。
因為不想再違背溫嶼安的意思,段凜終於妥協:「好。」
他轉身之前,還是忍不住回頭,柔聲叮囑溫嶼安:「我就在隔壁休息室,你哪裡不舒服,隨時喊我。」
「好。」溫嶼安淡淡應了一聲。
段凜腳步沉重地走出病房,輕輕帶上房門。
他走進隔壁休息室,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空似的。
但他確實太累了,濃重的疲憊襲擊,他閉著眼,沒一會兒就沉沉睡了過去。
只不過,這對他來說並不是休息。
連日積攢的愧疚和悔恨盡數壓進夢境裡。
夢裡是深秋的寒夜,冷風呼嘯,夜色漆黑壓抑。
他遠遠看見公園的長椅上蜷著一個瘦削的身影,是他再熟悉不過的溫嶼安。
那是剛從地下室逃出來的溫嶼安,一身沾滿塵土和血漬的舊衣服,單薄的布料根本擋不住刺骨的晚風。
他身無分文,一無所有。
從暗無天日的地獄拼死逃出來,沒有歸宿,沒有依靠。
偌大的城市車水馬龍,萬家燈火,卻沒有一寸地方屬於他。
夢裡的溫嶼安格外安靜,沒有哭,沒有四處求助。
他只是雙手緊緊抱著膝蓋,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儘可能擋住寒風。
他的頭髮凌亂貼在額前,看上去狼狽與無助。
路人行色匆匆,沒人回頭和停留。
他就那樣孤零零躺著,在寒涼的夜色里,熬過無人問津的漫漫長夜。
而段凜就站在不遠處,清清楚楚看著這一切。
他想衝上去,想把外套脫給他,想抱他、護他、帶他回家,想跟他說對不起。
可他動彈不得,夢裡的他無論怎麼用力都邁不開半步。
像極了當初那個冷眼旁觀的自己。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看著溫嶼安孤苦無依,在冰冷的長夜裡獨自承受所有苦難。
夢裡最刺骨的不是溫嶼安的狼狽落魄。
是從頭到尾,這份絕境,本可以避免。
是他當年的不信任,沒有第一時間去尋找溫嶼安的足跡,他篤定地認為這個人背叛了自己,也從未設想過,他是不是出事了……
「嶼安……」
段凜在夢裡低低呢喃。
下一秒,溫嶼安的腿流出了好多血,他咬著牙硬撐,卻始終沒有人來幫他。
段凜猛地驚醒,渾身冷汗涔涔,心口劇烈抽痛。
休息室光線昏暗,安靜無聲。
沒有公園和寒夜,也沒有流落街頭的溫嶼安。
可夢裡那一幕孤獨無助的模樣,深深刻進段凜的腦海,清晰得分毫未減。
那是真實存在的過往,是從靳成風的好友周淳口中得到的敘述。
段凜抬手捂住心口,眼底已經紅透。
溫嶼安從地獄逃出來的每一步,都是血淚鋪就。
而他段凜,從頭到尾,缺席了他所有的黑暗,還親手給他添了無數風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