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凜幾乎是立刻從休息椅上起身,沒有半分停頓。
夢裡的場景讓他心間抽痛得喘不上氣。
他快步走出休息室,步伐倉促,卻在靠近病房門口時,硬生生放慢了速度,壓穩了所有慌亂的氣息。
他極力斂去眼底翻湧的紅意,握緊拳頭,把洶湧的後怕、愧疚和酸澀全部壓進心底,逼著自己冷靜克制,不能失態,不能驚擾裡面的人。
段凜緩緩推開虛掩的病房門。
室內很靜,暖光柔和。
溫嶼安側躺著身子,呼吸均勻綿長,已經沉沉睡了過去。
久病虛弱的人本就極易疲憊,剛剛和周世岳閒談片刻,耗光了僅存的力氣,此刻眉眼安寧,毫無防備。
他的睡姿很乖,下意識微微蜷著右腿,哪怕在睡夢裡,也依舊本能地避開受力,藏著那條被打殘的腿。
周世岳坐在床邊,暫時沒有離開。
此時,他正好小心翼翼拉起滑落的薄被,一點點往上攏,仔細蓋好溫嶼安的肩頭和腰腹。
聽見輕微的推門聲,周世岳回頭,看見站在門口的段凜,神色坦然,沒有絲毫慌亂。
他壓低聲音,小聲開口:「醒了?沒睡多久。」
段凜站在門口,目光一瞬不瞬落在溫嶼安安靜的睡顏上,他喉間微緊,壓著低沉的聲線回話:「嗯,睡不著。」
「也是,你現在也放不下心。」周世岳淡淡說了一句,手上動作沒停,確認被子蓋得嚴實,才緩緩直起身,刻意拉開了一點距離,並沒有逾矩。
段凜緩步走進來,視線細細掃過溫嶼安的臉色,又落在他安然的眉眼上,確認他睡得安穩,懸在半空的心,才稍稍落地。
可心底的酸澀依舊層層往上涌。
剛剛夢裡的絕境是真的,溫嶼安曾經流落街頭、帶傷苟活、無人幫扶也是真的。
周世岳看出他眼底壓抑的情緒,卻沒有點破,只是故作輕鬆地敘述道:「他剛剛聊得挺開心的,心情放鬆下來,睡眠也穩了很多,心率體徵都很正常。」
段凜點點頭:「嗯。」他心裡不滿,又不得不承認因為周世岳能讓溫嶼安感到放鬆。
「別把我當敵人,」周世岳突然說,看向床上的人,語氣真誠,「我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目標,就是希望他好起來。」
這話說得坦蕩,沒有挖苦和諷刺。
可落在段凜耳里,只覺得無比難堪。
他無論如何,都彌補不了這些年冷眼旁觀和落井下石的過錯。
周世岳頓了頓,又低聲叮囑:「你既然回來了,就好好看著他,他現在身體太虛,最怕夜裡受涼、翻身扯到頭部的傷,夜裡得多留意。」
「我知道。」段凜應聲,目光始終黏在溫嶼安身上,一瞬不想挪開。
看他這副隱忍和愧疚的模樣,周世岳微微嘆了口氣:「你不用這樣繃著自己,也不用過度緊張。他現在心態很平和,沒有怨誰,只是想安穩休養。」
段凜作了個吞咽的動作,極力壓下翻湧的情緒,低聲問:「他……睡著之前,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沒有。」周世岳搖頭,如實回答,「胃口一般,喝了點溫水,聊了幾句輕鬆的閒話,慢慢就困了,睡得很踏實。」
段凜聞言淡淡示意。
他不敢靠太近,怕自己的目光太沉重,怕自己的存在會讓睡夢中的溫嶼安也感到壓抑。
只能稍稍拉開了距離,像一個卑微的守護者。
過了一會兒,周世岳開口道:「時間不早了,我先回去,明天我再過來,帶點清淡的流食。」
段凜抬眸看他,沒什麼情緒:「嗯。」
周世岳還是感受到了段凜的戒備,又坦蕩磊落地補充了一句:「我只是希望他往後能開心一點,僅此而已。」
周世岳不是沒想過要遵從本心,把那些感情毫不猶豫地傾注在溫嶼安身上。
可理智最終拉住了他,他不能不顧溫嶼安的意願,從而對他造成困擾。
也擔心陰晴不定的段凜會因此對溫嶼安做什麼。
周世岳離開後,段凜一直沒有再去休息,始終守在溫嶼安的身邊。
第二天,溫嶼安是自然醒的,難得一夜安穩熟睡,臉色比昨日稍稍有好轉,只是身子依舊虛弱,稍稍動一下,就覺得全身都有點疼。
他睜開眼,安靜躺了片刻,視線緩緩掃過病房,最後落在守在床邊的段凜身上。
他就坐在陪護椅上,聽見床上細微的動靜,立刻上前詢問:「醒了?有沒有哪裡難受?」
溫嶼安搖了搖頭,慢慢抬了抬眼皮,看向他:「沒有。」
他緩了幾秒,理順呼吸,再次提起了同樣的話題:「凜哥,你回去休息吧,休息好了也要顧及公事。」
段凜微微一頓,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我不走。」
「我的身體狀況已經穩定了,不用你時時刻刻守著。」溫嶼安看著他,語氣真誠,只是純粹的規勸,「醫生說我只需要靜養,有護士按時查房、換藥、監測體徵,不會出問題。」
段凜抿了抿唇,低聲道:「我在這裡可以休息,公事也可以延後。」
溫嶼安輕聲打斷他,語氣認真:「你的公司、你的事務、你原本的生活,都不能因為我停下來。」
「我現在只是靜養,不需要你全天候耗在這裡。你把所有工作都擱置,天天守著我,沒必要,也太耽誤你自己。」
段凜看著他清澈平靜的眼神,心裡五味雜陳。
溫嶼安從來不會鬧脾氣、不會牽絆他。
哪怕受盡委屈、遍體鱗傷,他依舊理智和體面,事事都在為段凜考慮。
可如今這份體貼,看上去不是愛意,而是放下。
是徹底不想和段凜牽扯,不想成為他的負擔,不想再彼此糾纏消耗。
段凜喉結滾動,壓下心底的酸澀,輕聲固執道:「我放心不下。」
溫嶼安微微蹙眉,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退讓的分寸:「你總要回去工作的,總不能我住院一天,你就空置一天。」
「凜哥,我們都該回歸自己的生活。」
回歸自己的生活。
言外之意,是你歸你,我歸我,不必再糾纏不休。
段凜心口發悶,克制地低聲追問:「你是覺得,我守著你,讓你不自在?」
溫嶼安愣了下,坦然對上他的目光,如實回答:「不是不自在,是不值得。」
「你從前的生活一帆風順,事業有成,是因為我,多出了這麼多風波和糾葛。現在一切都過去了,你該回去過你原本的日子。」
「我在這裡好好養病,等身體恢復,我也會過好我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