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嶼安說得輕描淡寫,卻像一道無形的界線,清清楚楚劃開了彼此往後的人生。
聞言,段凜的心在一瞬間墜到了懸崖底。
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明明白白,他太懂溫嶼安這句話背後的意思。
可他不敢接,也不想接。
他寧願裝傻,寧願聽不懂,也不願意親口確認這場悄無聲息的分開。
段凜直接避開溫嶼安話里的深意,仿佛完全沒聽出那層告別之意,抬手探上他的額頭,語氣刻意放得自然,強行岔開了所有沉重的話題。
「不燒了,等下再讓醫生檢查一遍。」
他語氣輕快,垂眸看著溫嶼安,自顧自往下說。
「世岳待會兒會送吃的過來,要多吃點,等身體再養好些,就可以不那麼忌口了。」
溫嶼安看著段凜,沉默了片刻。
他看得出來,段凜是刻意的。
他不敢面對和承認,一味逃避。
溫嶼安沒有戳破,只是安靜看著他,等著他的下文。
段凜避開他澄澈的目光,伸手拿過床頭櫃剛倒的溫水,擰開蓋子遞到他手邊,叮囑道:「先喝點水潤潤嗓子,一整晚沒進水,喉嚨該幹了。」
溫嶼安沒接水杯,執意重複了一遍自己剛才的話,耐心又鄭重:「凜哥,你認真聽我說,這些事情,醫院的護士都會做的。」
段凜微微收緊拳頭,依舊不接話,乾脆俯身,稍稍調整了一下溫嶼安背後的靠枕。
他又說:「今天天氣很好,陽光充足,要不要把窗打開通會兒風?」
他選擇性無視溫嶼安的話題,只撿最瑣碎、最無關痛癢的日常來說。
溫嶼安看著他拙劣又卑微的逃避,輕輕嘆了口氣:「段凜。」
他連稱呼都悄悄變了,不再是帶著幾分親昵的那個稱呼,直呼全名,分寸瞬間拉得極遠。
段凜心頭一刺,卻還是硬撐著神色,抬眼看向他,裝作疑惑的樣子:「怎麼了?是不是靠著不舒服?我再調一下角度。」
說完不等溫嶼安開口,段凜又自顧自繼續說著瑣事,完全堵死所有關於分開的話題。
「要不我先下去買點吃的給你墊墊肚子,也不知道世岳幾點能送過來,你現在應該餓了吧……」
溫嶼安靜靜望著他強裝鎮定的側臉。
眼前的男人,平時總是那麼沉穩強勢,可偏偏在溫嶼安面前,在這場被判決落幕的感情里,懦弱又可憐。
溫嶼安沉默良久,終究是沒再繼續勸說。
段凜怕溫嶼安餓著,沒敢多耽擱,簡單叮囑一句便轉身下樓,去外面買溫熱的流食和點心。
他走後沒幾分鐘,病房門被輕輕推開,周世岳提著保溫桶準時趕來。
他將保溫桶放在床頭櫃,熟練打開,裡面是熬得軟爛養胃的雞肉粥,溫度剛好適口。
或許是周世岳總能保持恰到好處的距離,所以每回溫嶼安面對他的時候,總能情不自禁感到一陣輕鬆。
吃粥的時候,溫嶼安試著抬手想撐著身子坐直,可雙臂綿軟無力,稍微用力,整條胳膊就微微發顫,根本抬不起來。
經歷過這麼嚴重的身體傷害,他渾身機能都沒恢復,連自主進食的力氣都沒有。
周世岳見狀立刻上前,輕聲開口:「別動,你手臂沒力氣,別硬撐。」
溫嶼安微微頷首,語氣平淡:「抬不起來,有點軟。」
「我餵你吧。」周世岳語氣坦蕩自然,沒有半分逾矩的曖昧,只剩純粹的照料,「先墊墊肚子,空腹太久對腸胃不好。」
溫嶼安本想拒絕,但周世岳已經拿起了勺子舀了粥餵到他的嘴邊。
周世岳溫聲說道:「慢一點吃,不用急。」
溫嶼安現在確實無力自理,沒必要逞強,更沒必要刻意疏離所有善意。
他終於微微張口,吃下周世岳餵過來的粥。
不多時,病房門被人從外面再次輕輕推開。
段凜提著打包好的餐食站在門口,腳步驟然頓住。
他的視線清清楚楚落在病床邊的畫面上。
周世岳坐在床沿側方,姿態端正,一點點耐心餵著溫嶼安進食。
溫嶼安微微仰頭,乖乖張口吞咽,神色安然,是這幾日裡,段凜極少能在他臉上看到的放鬆模樣。
刺眼,又難堪。
段凜指尖不自覺收緊,手裡的餐袋被攥得微微變形。
他知道溫嶼安身體虛弱、四肢無力,沒辦法自己吃飯。
可道理再清晰,心底的酸澀和窒息感,還是鋪天蓋地湧上來,堵得他胸口發悶,呼吸發緊。
偏偏周世岳輕輕鬆鬆,就能讓溫嶼安卸下所有防備,坦然接受他的照顧。
周世岳最先察覺到門口的動靜,抬眼望過來,看到僵立在門口的段凜,神色從容,也沒有立刻停下動作,只是淡淡說了句:「回來了?」
溫嶼安聞聲,也順勢抬眸看向門口。
看到段凜僵冷的神色,他眼底沒有波瀾。
從前的溫嶼安,最懂段凜的情緒,習慣性看他臉色,最怕他生氣難過。
哪怕一點點小事,都會小心翼翼顧及他的感受。
可現在,他好像沒有這種顧慮了。
段凜極力在克制波動的情緒,此刻,病房裡很安靜,他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走進來。
周世岳餵得很慢,細緻入微。
「慢點吃,不用急。」
溫嶼安輕輕點頭,嗓音虛弱:「嗯。」
他全程很乖,也很坦然。
段凜站在角落,一動不動,像個多餘的旁觀者。
他手裡提著剛買的早餐,卻似乎找不到遞上去的資格。
他難受到快要瘋掉了。
吃了小半碗,溫嶼安就吃不下了,周世岳沒有勉強他繼續吃,他放下勺子,順手拿過紙巾,替溫嶼安擦了擦唇角。
溫嶼安輕聲道:「謝謝你。」
「不用謝。」周世岳彎了彎眼,「我明天再給你熬。」
說完,他才轉頭看向段凜,提醒道:「他的手沒力氣,短時間進食和抬手都會吃力,你多留意一點。」
段凜壓下喉間的乾澀,低低應聲:「我知道。」
周世岳起身收拾保溫桶,動作自然,只是純粹照料完畢的正常舉動。
「我還有點事,先回去。」他看向溫嶼安,「你好好休息,我晚點再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