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岳離開了,病房裡只剩下段凜和溫嶼安兩個人。
氛圍突然變得有點尷尬。
溫嶼安垂著雙臂,虛弱地靠在床頭。
剛剛起身進食耗費了他僅存的力氣,兩條手臂更加綿軟無力,連微微蜷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段凜站在原地,試圖壓下所有翻湧的嫉妒與難堪,不多時緩步走上前。
如今,面對溫嶼安的時候,他已經沒有半分往日的強勢:「手髒了,我幫你擦一下。」
溫嶼安抬了抬眼,沒有拒絕,也沒有應聲,默許了他的動作。
對他而言,這只是最普通的日常照料,和護士的看護、周世岳的餵食沒有任何區別。
段凜從床頭櫃抽了張溫熱的一次性濕巾。
從前他無數次牽過這雙手,攥在掌心寵溺摩挲,十指緊扣,親密無間。
那時候溫嶼安的手永遠軟軟的,會主動攥著他的衣角,走到哪裡都牢牢粘著他。
可現在,咫尺之距,於他而言卻如同天塹。
他蹲在病床邊,俯身湊近,卻始終不敢落下半分多餘的觸碰。
他捏著濕巾邊緣,極輕、極慢地擦拭著溫嶼安的手指。
他甚至不敢抬頭去看他的表情,生怕捕捉到一絲嫌棄的氣息。
溫嶼安只是垂眸看著他。
「不用這么小心。」溫嶼安終於開口,語氣清淡疏離,「我沒那麼嬌氣。」
段凜動作一頓,低聲回應:「小心點總是沒錯的。」
幫溫嶼安擦完手後,溫嶼安低聲道:「謝謝。」
又是客套疏離的感謝。
段凜咽下難受,勉強擠出回應:「應該的。」
*
整整一個月的住院靜養,溫嶼安的身體總算是有所進展。
只是右腿的舊傷始終頑固,哪怕休養許久,依舊不太能受力,走路的時候還是跛態。
溫嶼安時常自嘲地想著,當初醫生說自己隨時會死,但他一次又一次在鬼門關徘徊,最後還是勉強撿回了一條命。
活著很累很苦,溫嶼安不知道自己應該慶幸還是難過。
這天上午,醫生做完最後一輪系統檢查,終於點頭准許出院。
「各項體徵基本穩定,不用繼續住院觀察了。後續主要靠居家靜養、定期複查,別勞累、別受涼,腿傷不能久站久走,好好養著。」
溫嶼安微微點頭,神色平靜:「好,謝謝醫生。」
醫生走後,病房裡徹底空了下來。
一個月來反反覆覆的治療、換藥、監護終於結束,空氣里壓抑的消毒味淡了許多,卻壓不住段凜和溫嶼安之間凝滯的氛圍。
段凜早已提前收拾好所有東西,小小的行李箱立在牆角。
這一個月他寸步不離地守著溫嶼安,期間溫嶼安有繼續勸說讓他去處理自己的事情,但段凜沒有聽進去。
此時,段凜走上前,語氣是掩不住的試探,帶著一點期盼:「東西我都收拾好了,我帶你回家。」
溫嶼安聞言動作微頓,然後抬眸看向段凜。
「不用。」他乾脆地回答道。
段凜神思一頓,心頭剛升起的期盼瞬間沉落下去。
沉默了十幾秒,他帶著幾分卑微再次開口:「你現在身體還沒完全好,沒人照顧不行,我會照顧你。」
段凜恨不得二十四小時黏在溫嶼安身邊,替他做任何事情,把過去所有缺席的照顧,一點點全部補回來。
溫嶼安卻堅持搖了搖頭,語氣溫和但堅定:「我可以自己照顧自己。」
「你不行。」段凜下意識出聲反駁,語氣急了一瞬,又立刻壓軟,耐心解釋,「你這個樣子我怎麼放心你一個人住。」
其實,溫嶼安還想從段凜那裡接回溫懷,上回溫懷摔傷後,經過段凜命人悉心照料,已經康復了。
溫嶼安如今不想麻煩段凜了,但他提過兩次,都被段凜否決。
溫嶼安也害怕這個想法不自量力,所以慢慢妥協,想著等恢復賺錢能力,他會存錢還給段凜,就當是照顧溫懷飲食起居的費用,哪怕微不足道。
「……」溫嶼安突然不說話了。
段凜臉色微微發白,終於說出了那個埋藏在心裡許久的請求:「求你,別和我劃清界限,好不好?」
可溫嶼安看著他泛紅的眼底,卻沒有動搖。
他搖了搖頭,給了判決:「凜哥,沒用的。」
段凜喉間一緊,往前半步,聲音沙啞得厲害:「嶼安,別這樣,我知道過去的事是我錯得離譜,我一直懷疑你,沒有信任你,還那樣對你,對不起。我會改的,我什麼都聽你的,我不逼你,不惹你煩,安安靜靜待著陪你就好。你身體不好,腿腳不便,一個人住我真的放心不下。」
「……」溫嶼安沉默地看著段凜,一個字都沒有回答,段凜卻從中看到了堅決。
段凜的心口像窒息般的疼:「到底要我怎麼做才可以?」
「凜哥,我真的沒怪你,也不是你的錯。」溫嶼安垂眸,看向自己微跛、還未痊癒的右腿,語氣里沒有半分賭氣,全然是深思熟慮後的決定。
「以前覺得和你在一起,是這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可現在,我不想了。」
段凜的眼眶一寸寸紅透:「為什麼不能再試試?我們……」
「凜哥,造成這樣的結果,錯都在我,是我自作主張,是我隱瞞實情,」溫嶼安輕聲打斷他,「如今落得這個下場,其實都是我咎由自取,但越是這樣,就越讓我覺得,其實我們兩人,註定不合適。」
他抬眼,坦然對上段凜崩潰的目光,說得直白又殘忍:「我累了,凜哥,我不想再和你共處一室,不想再日日相對,看見你,我就會想起過去所有的苦和傷。」
段凜渾身僵硬,聲音帶著明顯的哽咽:「我可以避開你,我住隔壁客房,我不打擾你的生活,只在你需要的時候出現,行不行?」
「不行。」溫嶼安沒有絲毫猶豫,「只要你在,我就沒辦法真正安穩。你的愧疚、你的彌補、你的小心翼翼,對我來說,都是負擔。」
「我不需要你贖罪,也不需要你補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