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嶼安的態度堅決得沒有一絲婉轉餘地,似乎封死了段凜所有的退路。
段凜站在原地,渾身緊繃的力道一寸寸卸掉,他看著眼前淡漠的人,喉嚨乾澀發疼,再也說不出半句挽留的話。
良久,段凜垂下眼睫,妥協道:「好,我不逼你,我送你去公寓。」
這是他唯一能爭取到的、陪伴溫嶼安一程的資格。
溫嶼安沒有拒絕,輕輕頷首:「那麻煩你了。」
段凜推著行李箱,跟在溫嶼安身側。
看著他走路時微微跛動的右腿,每一步都走得緩慢又謹慎,段凜想要扶他,可溫嶼安出現抗拒的表情,所以他只能不遠不近跟著。
一路上,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不一會兒,車子抵達目的地,停在公寓樓下。
這套公寓是段凜當初補償給溫嶼安的,是溫嶼安應得的拆遷賠償,所以他沒有拒絕居住在這裡。
溫嶼安會振作起來,哪怕傷痕累累,他也會積極生活。
段凜幫他把行李拎上樓,規整擺好,默默檢查了全屋的水電和暖氣,確認一切穩妥。
溫嶼安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陌生乾淨的環境,淡淡開口:「辛苦你了,時間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又是疏離的客套。
段凜抬眸看著他,眼底藏著壓不住的擔憂:「你一個人要是出現不舒服,隨時給我打電話,不管幾點,我都能過來。
「我會的。」溫嶼安隨口應聲,但明顯只是敷衍的應答。
段凜心知肚明,他不會打。
從今往後,他的所有困境和不適,寧願自己硬扛,哪怕找周世岳幫忙,也絕不會再麻煩段凜分毫。
段凜最後深深看了一眼溫嶼安,壓下所有情緒,低聲道:「那我走了。」
說完,他轉身退出公寓,輕輕帶上房門。
厚重的門板隔絕了兩人的世界,也完全隔絕了他名正言順陪伴在溫嶼安身邊的資格。
然而,段凜沒有離開小區。
他驅車停在小區對面的隱蔽角落,車窗升起,將自己隱匿在陰影里,靜靜望著那扇亮著暖燈的窗戶。
他不放心。
放心不下溫嶼安在這樣的情況下獨自生活。
況且,段凜如今得知所有的真相,更加心疼溫嶼安,心頭那份藏不住的罪惡感越來越濃重。
他自知罪孽深重,可溫嶼安拒絕了彌補的機會。
段凜的手上又多了幾道疤痕,他的心理疾病一直沒好,如今克制著情緒,只能繼續靠傷害自己來稀釋心頭的痛苦。
過了好久,夜色越沉,整片小區的燈火漸漸稀疏下來。
路邊的路燈次第亮起,冷白的光落在段凜的車身上,照得他眼底一片沉鬱。
他就這麼一動不動坐在車裡,視線沒有放過對面公寓的那扇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深夜十一點、十二點、一點……
周圍家家戶戶陸陸續續熄燈入眠,唯獨溫嶼安那一間,始終沒有關燈。
段凜的心一點點懸起來。
已經凌晨一點多了。
如果是平時,他早就睡熟了,他身體還是虛弱,本該早早靜養,怎麼會熬到這麼晚還不睡?
是忘記關燈了麼?
還是不敢一個人睡,特地把燈打開?
無數種不好的猜測在段凜心底瘋狂冒出來。
或者是身上哪裡疼得睡不著?
段凜開始心慌意亂,他明明答應過不打擾,可他熬不住了。
猶豫半晌,段凜終究還是抵不過心底沸騰的恐慌,拿出手機打了溫嶼安的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很快被接通。
聽筒里傳來溫嶼安清淡、帶著一點疲憊的嗓音:「餵?」
段凜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尋常,關心道:「還沒睡麼?」
溫嶼安那邊安靜了一瞬。
他大概也沒想到,這個時間會接到段凜的電話。
幾秒後,溫嶼安淡淡開口:「還不困。」
段凜低聲追問:「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他語氣里藏不住的緊張和小心翼翼,幾乎要溢出來。
溫嶼安聽出來了,卻只是輕聲回道:「沒有,都挺好的。」
「那為什麼不睡?」段凜克制不住地追問,「你剛出院,醫生囑咐不能熬夜,身體扛不住。」
聽筒那頭沉默片刻,道:「可能第一個晚上,還不是很習慣,你這麼晚打電話給我,就是問我睡了沒有?」
段凜心口發悶,放軟了語氣,帶著近乎哀求的克制:「嶼安,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剛剛一直看著你屋子的燈亮著,不放心。」
溫嶼安終於聽出了端倪,語氣微頓:「你在看我?」
段凜沒有撒謊,低聲承認:「嗯。」
溫嶼安走到窗口,試圖尋找段凜的身影。
但外面太黑了,他沒看清。
他倒是沒有反感和生氣,這種態度對段凜來說,反倒是最要命的。
他寧願溫嶼安指責他罵他一頓,也不要面對他不咸不淡的態度。
仿佛段凜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安靜了兩分鐘,溫嶼安說道:「凜哥,我說過,你不用這樣。」
「我沒有打擾你。」段凜飛快開口,生怕他掛掉電話,「我只是遠遠看著,什麼都沒做,我只是擔心你熬夜傷身體。」
「我偶爾失眠而已,很正常。」溫嶼安語氣輕輕的,「你早點回去休息,不用一直在外面守著我。」
段凜鼻尖發酸,聲音壓得極低:「我回去也睡不著。」
他已經失眠好長時間了,哪怕好不容易睡著,也會夢見溫嶼安發生過的慘狀。
段凜變得懼怕睡眠。
溫嶼安沉默了許久,最終只是無奈地嘆了口氣:「我等會兒就關燈睡,你快回去吧,很晚了。」
段凜繼續叮囑道:「好,你快點休息。」
「嗯。」溫嶼安應聲。
可是這麼答應之後,段凜遲遲沒有掛斷電話,也沒有馬上離開。
溫嶼安被他這種卑微又執拗的模樣磨得沒了脾氣。
他明明可以直接拒絕、直接掛斷,可他終究做不到太狠。
只能淡淡催促道:「回去吧。」
段凜只是應了一聲,卻沒有立馬行動。
幾分鐘後,溫嶼安關了燈,隨即也掛斷了電話。
車廂里突然安靜得有點詭異,周圍也沒有一點聲響。
這種壓抑的環境,讓段凜忍不住抬手按了按心口的位置,那裡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