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凜快步下車,腳下的動作倉促又克制,堪堪停在溫嶼安身後兩步的位置,不敢靠得太近,卻也捨不得放他走。
清晨的風拂過他泛紅的眼尾,熬了一整夜的疲憊纏裹著深重的愧疚,壓得他聲音又啞又輕。
「嶼安。」他輕輕喚住他,帶著卑微的試探。
溫嶼安腳步頓住,轉過身,淡淡出聲:「還有事?」
段凜攥緊手裡溫熱的早餐袋,掌心被暖意熨著,心口卻是一片刺骨的涼。
他垂眸看著溫嶼安瘦弱的身影,鼓起全部勇氣,小心翼翼懇求:「我能不能……陪你走到樓道口?就短短几步路。」
這是他如今唯一敢奢求的、短暫的相處機會。
他知道自己貪得無厭,可他太想和溫嶼安在一起了,他只想借著這點微不足道的理由,多陪他哪怕幾秒。
溫嶼安清澈的目光落在段凜憔悴狼狽的臉上,搖了搖頭:「不用了,回去吧。」
段凜不甘心地再退一步,放低所有姿態:「我不說話,不打擾你,就只是跟著你走一段。」
「凜哥,」溫嶼安出聲打斷他,語氣溫和,可對段凜來說,卻十分具有威懾力,「你該回去休息了。」
這份平和,比厲聲斥責更讓段凜無力。
他當下的行為,在溫嶼安清晰的邊界面前,都顯得格外多餘。
段凜僵在原地,眼底殘存的那點執念,一點點被碾碎、抽空。
他還想再爭取一次,嘴唇微動,最終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良久,段凜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湧的酸澀,勉強擠出幾個字:「好,我不跟著你了。」
溫嶼安只是微微頷首,再次叮囑道:「早點回去補眠,以後也別熬夜了。」
段凜抬眸,最後貪婪地看了他一眼。
看他坦然的模樣,和從前那個圍著他打轉、滿眼都是他的寶貝,再也重合不上。
「我知道了。」他低低應聲。
溫嶼安沒再多餘言語,轉身從段凜面前離開,漸漸消失在他的視線里。
段凜壓下滿心的落寞,提著溫嶼安給的那袋早餐,緩慢地回到車子裡。
他強迫自己順從溫嶼安的意願,打算驅車返程。
坐進駕駛座後,他遲遲沒有發動引擎,最後看了溫嶼安的住處一眼,才終於啟動車輛。
車子緩緩駛出街邊的停靠位,可剛開出去不到百米,視線里忽然闖入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周世岳。
他提著兩大袋東西,步履從容地走向溫嶼安所在的那個位置。
周世岳買了好多蔬果、肉菜,還有一些日用品,特地來探望溫嶼安。
段凜立刻停車,車窗半降,一時之間思緒紛亂。
這個場景是極致的刺眼,因為周世岳可以理所當然地來找溫嶼安,他不可以。
隔著半降的車窗,段凜定定望著那道從容的身影。
心口驟然一陣劇烈的抽痛,像是有密密麻麻的針,狠狠扎進骨血里。
段凜呼吸一滯,雙手更緊地握著方向盤,他極力在克制自己癲狂的情緒,可是,親眼看著別人名正言順走進溫嶼安的生活,他根本扛不住。
此時的他心慌意亂,他不敢再看向那棟公寓,不敢去看周世岳走向樓道的背影。
段凜用力閉了閉眼,壓下排山倒海的情緒,咬牙踩下油門,逼著自己離開。
必須走。
這是溫嶼安想要的,也是他唯一能做的順從。
車子緩緩提速,往前行駛。
可段凜的心神早已亂得徹底,胸口的劇痛一陣接著一陣,根本集中不了注意力。
腦海里反覆迴蕩著溫嶼安疏離的態度。
他失神地望著前方道路,方向盤微微偏斜,反應慢了半拍。
路口轉彎處,車速不算快,可他思緒脫韁,忘了回正方向。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在此刻炸開,車頭狠狠撞上路邊的防護欄杆。
劇烈的撞擊力震得車身顫動,安全氣囊彈開的瞬間,狠狠抵住他的胸口。
劇痛疊加劇痛。
段凜整個人猛地往前一傾,他沒有受傷,只是虛驚一場。
但此刻的他,無助地想要給溫嶼安打電話。
聽聽他的聲音和關心。
心中多少有想用苦肉計的念頭,雖然卑劣,但是沒有辦法,段凜想溫嶼安想到發瘋。
段凜靠在座椅上,他抬手撐著額頭,指腹蹭過酸澀泛紅的眼尾,心口的慌亂與痛苦早已蓋過身上所有的不適。
手機就在手邊,他太想打這通電話了,想從溫嶼安的反應中尋找在乎的蛛絲馬跡。
可猶豫了許久,他還是收起了念頭。
不能打。
一通示弱的電話,只會變成又一次的打擾,或許只會讓溫嶼安更加疲憊,更加堅定遠離他的決心。
段凜閉著眼喘息片刻,遲疑良久,他下車,然後解鎖手機,對著前方撞變形的車頭,拍下一張昏暗又慘烈的照片。
他不曾這麼矯情過,也不喜歡傾訴苦難。
但這一刻,他想要這麼操作。
他配上了文字:【差點回不去了】
隨即點擊發布。
朋友圈僅自己身邊好友可見,他賭的不是所有人的同情,只賭一件事:溫嶼安會不會看見。
發完之後,他回到車上,將手機丟在一旁,重新靠回座椅。
他不知道溫嶼安會不會在意,甚至不確定,溫嶼安是否會看到他的朋友圈。
此時,公寓樓內。
溫嶼安正坐在客廳沙發上,聽著周世岳叮囑他日常養病的注意事項。
而後,他隨意地點開手機,看到了段凜的朋友圈。
心臟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那張照片車頭損毀嚴重,能清晰看出撞擊的嚴重,不難想像剛剛那場意外有多兇險。
腦海里當即浮現段凜剛剛憔悴蒼白的面容,他發生了什麼事?
哪怕鐵了心想要劃清界限,但這份擔憂,是真真實實存在的。
溫嶼安第一反應就是拿起手機,想要直接打過去問問情況。
可很快他又收回了念頭。
不能打。
他一旦主動關心,就是給段凜希望,只會讓段凜更加放不下。
周世岳坐在一旁,察覺到他突然變得難看的神色,擔憂地詢問:「怎麼了?不舒服嗎?」
溫嶼安迅速壓下心底的不安,輕輕搖頭,擠出一點笑意回道:「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