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嶼安端來第二碗粥放在段凜面前,重新坐在他的對面。
溫嶼安的身上始終沒有什麼戾氣,目光平和地落在對方身上,看起來像是隨時會開口談清楚一切的樣子。
而段凜也看出來了,他的狀態有幾分掩耳盜鈴的成分,只顧著低頭喝粥,眼神始終躲閃,不敢和溫嶼安對視。
明明第二碗粥分量不少,他卻刻意放慢速度,一勺一勺吃得極慢,硬生生拉長吃粥的時間,一心想拖延這場註定讓他心碎的談話。
空氣安靜得壓抑,從前勝券在握的男人,此刻絲毫沒有底氣。
溫嶼安等了片刻,見段凜沒有主動搭話的意思,率先低聲開口:「粥吃完了,我們聊聊吧,昨晚的事,還有我們之間,該說清楚。」
話音剛落,段凜握著勺子的手一頓,立刻胡亂岔開話題,語氣帶著刻意裝出來的隨意:「你窗邊那張桌子擺的那些小掛件,都是你自己做的?看著挺精緻。」
他明知故問道。
他說著,順勢偏過頭望向客廳矮桌,刻意避開溫嶼安直視他的目光,不肯接住對方打算開啟的話題。
溫嶼安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桌台上整齊的手工成品,並沒有無視他的這個問題,他如常應道:「嗯,打算做好掛出去售賣,維持日常開銷。」
「是不是不夠錢用?你剛出院不要這麼辛苦。」段凜連忙接話,語速變快,「或者我直接出資,給你開一間獨立工作室,你不用操心盈利,只是當打發時間就好。」
段凜擔心溫嶼安太過勞累,也很想為他做點什麼。
並且,這番示好也藏著他卑微的私心,他想以物質為紐帶,賴在溫嶼安的生活里,打消對方劃清界限的念頭。
溫嶼安堅定地搖頭,言簡意賅地拒絕道:「不用了,我想靠自己。」
簡單一句話,堵死了段凜遞過來的所有台階。
段凜喉間一澀,又慌忙尋出新的話題:「剛剛門口堆了垃圾,等會兒我下樓幫你扔掉,順便去附近超市買些食材,冰箱裡該囤點東西,你一個人住著不方便。」
「不用麻煩你。」溫嶼安沒有給他迴避的機會,再次把話題拉回原點,「凜哥,別轉移話題,我今天叫你進來,不是讓你幫我做事、照顧我的生活。」
他直白戳破段凜的小心思,眼底沒有半分波瀾:「你清楚我想和你談什麼。」
段凜被戳穿心思,微微收緊手指,垂著頭盯著碗裡剩下的半碗粥,聲音低啞:「沒什麼好談的,我們好好的不行嗎?」
「昨晚我只是一時衝動刷屏,以後我不會再打擾你直播,不會堵在門口糾纏你,我安安分分不影響你,你別非要和我分得乾乾淨淨。」
他不敢抬頭去看溫嶼安,生怕對上對方冷靜淡漠的眼神,聽見那句徹底斬斷過往的結論,只能自顧自說著妥協的條件,妄圖矇混過關,逃避分開的現實。
溫嶼安百感交集地看著他逃避躲閃的模樣,心底漫開一層無力。
從前高高在上、從不會低頭服軟的段凜,如今只會用岔開話題、刻意討好的方式,迴避兩人早已走不下去的事實。
「不是你不打擾,我們就能回到從前。」溫嶼安放緩語氣,卻字字清晰,「我要聊的不是你糾纏我的行為,是我們之間根本無法磨合的隔閡,是我已經決定要獨自生活,不再和你牽扯。」
段凜猛地抬眼,眼底瞬間覆上一層水霧,還想再找藉口躲開這番剖白:「雨停了,但走廊地面全是積水,我先去拿拖把清理乾淨……」
話音落下,他剛要起身,溫嶼安輕輕抬手,攔住了他的動作。
「不用去。」溫嶼安望著他狼狽憔悴和滿眼惶恐的模樣,輕聲道,「你不用刻意找瑣事迴避我,我的想法不會因為任何事改變。」
段凜的動作僵在原地,不多時,又不得不緩緩坐回去。
他垂著眼,濃密的睫毛遮住眼底顯而易見的情緒,像是完全沒聽見溫嶼安的話,自顧自低聲念叨:「這粥熬得很綿,跟以前你特地早起給我煮的味道一模一樣……」
他刻意繞回從前,妄圖用舊時光的暖意,模糊掉此刻冰冷的話題。
以前他時常要很早去上班,溫嶼安也總是特地瞞著他悄悄早起為他熬粥。
相愛的那段時間,段凜偶爾會在不經意間惹溫嶼安生氣,但溫嶼安還是願意為他熬粥,事情總能翻篇。
段凜天真地以為這次也一樣,只要拖著、繞著,總能等到溫嶼安心軟。
而溫嶼安看著他自欺欺人的模樣,無奈嘆了口氣:「凜哥,別扯以前,我們談現在。」
「現在不就是在吃飯嗎?」段凜猛地抬起頭,眼眶紅得厲害,語氣帶著點無措的強撐,「粥還沒喝完,總不能餓著肚子談事情吧?你也快吃點。」
他說著又端起碗,低頭大口扒了兩口粥,吃得太急,嗆得微微咳嗽起來。
隨即,他又立刻放慢速度,一勺一勺吃得格外仔細,把剩下的小半碗粥硬生生拖出漫長的節奏,連碗底的米粒都要反覆攪散了慢慢吞咽。
這會兒,溫嶼安不催他,也不說話,就這麼平靜地看著他用盡辦法拖延。
然而,越是安靜,段凜心裡越慌。
一碗粥見了底,他再也不能拿吃飯當藉口,他的眼珠慌亂轉了轉,又急切抓住另一根救命稻草:「對了,小懷上學的事你有什麼想法麼?我想給他找個離家近一點的,但近的那家教育資源不算最好,所以想問問你的意見。」
他把溫懷搬出來,篤定這是溫嶼安的軟肋,也是他能抓住的、最後一點能和對方扯上關係的由頭。
只要這件事能搭上話,他就還有理由繼續出現在溫嶼安的生活里。
「凜哥,我知道小懷麻煩你了,其實過段時間你能把他送回來了,我想辦法照顧他。」
這麼一說,段凜又慌了,連忙否決道:「你連照顧自己我都不放心,怎麼可能讓你操勞一個半大的孩子!」
「……」關於這件事,溫嶼安也認為自己有些不自量力,所以沒有再過多糾結。
見溫嶼安不接話了,段凜索性放下勺子,抬手按了按眉心,皺著眉露出難受的神色,聲音也弱了幾分:「頭有點暈……可能是昨晚著涼了。」
他抬眼看向溫嶼安,眼底藏著小心翼翼的試探:「能不能讓我在這裡休息十分鐘?就十分鐘,好不好?」
他想用示弱換多一點停留的時間,也換這場註定的宣判,再晚來哪怕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