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吃了。」溫嶼安溫和的嗓音突然響起,打斷了段凜繼續吃麵的動作。
溫嶼安的目光落在那碗紅油麵上,沒有看向段凜,轉頭朝著路過的服務員揚聲開口:「麻煩再加一碗清湯麵,一點辣椒都不能放。」
面對溫嶼安突如其來的操作,段凜胸腔里瞬間竄起一陣微弱又雀躍的暖意。
眼底沉寂許久的光再度亮起來,心口怦怦直跳。
他暗自想著,溫嶼安還是記得的,記得他曾經腸胃脆弱,承受不住辛辣。
哪怕態度一直疏離冷淡,心底終究沒有完全放下他。
是不是意味著,他們之間,還沒有到毫無轉機的地步?
細碎的期待悄悄在心底蔓延開來,連日來輾轉煎熬的苦澀,仿佛在此刻沖淡了幾分。
周世岳微微一怔,看了看溫嶼安淡然的側臉,又瞥了一眼段凜眼底藏不住的欣喜,不動聲色地沉默下來。
段凜克制著聲音里不易察覺的期待,輕聲開口:「不用特意再點,我可以將就……」
「這種不能隨便將就。」溫嶼安淡淡打斷他,語氣聽不出喜怒,「胃痛起來很難熬,我常年生病,清楚那種滋味。」
段凜臉上的笑意微微僵住,原來不是特意關心他,僅僅只是共情病痛。
同時,他也心疼溫嶼安輕描淡寫說出他常年生病這個事實。
溫嶼安沒有再多看段凜變幻不定的神色,垂首繼續吃著自己碗裡的麵條,仿佛剛剛開口提議換面,只是隨手為之,算不上什麼特殊舉動。
沒過多久,服務員端上新的一碗冒著熱氣的清湯麵,放在段凜面前。
段凜望著眼前這碗重新端上來的麵條,心口五味雜陳。
他拿起筷子,卻食不知味。
他多希望溫嶼安是因為還在乎,可事實清清楚楚擺在眼前。
他依舊是那個困在回憶里苦苦追逐的人,而溫嶼安早已抽身離開。
偶爾流露的一絲善意,不過是旁人也能得到的溫柔,獨獨不屬於舊情。
周世岳察覺到空氣中沉悶壓抑的氛圍,連忙尋了別的話題試圖緩和氣氛,聊著手作後續的規劃。
不多時,一餐飯終於臨近尾聲,三人前後踏出麵館。
周世岳主動提議道:「嶼安,我開車過來的,順路送你回公寓。」
話音剛落,段凜心口一緊,幾乎是本能上前一步,脫口而出:「我也可以送你。」
他的目光牢牢鎖在溫嶼安身上,藏著一絲卑微的期盼。
哪怕只有短短一段路程,他也想要多擁有一點和溫嶼安獨處的機會。
溫嶼安淡然地掃過兩人,沒有半分遲疑,對周世岳作出答覆:「那麻煩你了。」他完全不用思考就做出了選擇。
明明早已知道答案會是這樣,偏偏段凜還是過不去這道坎,他難受得難以形容。
咫尺之遙,他眼睜睜看著他們並肩離開,往周世岳停車的位置走去。
周世岳回頭看了段凜一眼,欲言又止,最後還是保持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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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別後,街道上行人來往喧囂,只剩下段凜獨自站在原地,形單影隻。
他緩慢走向自己的車,坐進車裡後心不在焉,踩下油門後,漫無目的地向前行駛,不知道該去往什麼地方。
思緒亂糟糟翻湧,等他回過神,刺耳的施工噪音傳入耳畔。
他停下車後凝神,才發現自己到了一處熟悉的工地。
是這裡。
當初他和溫嶼安久別之後,第一次重逢的地方。
段凜心底一陣翻湧,鬼使神差將車子停靠在路邊,推門下車。
塵土隨風揚起,工地機器轟鳴,和當初相遇時的景象重疊。
他沿著土路往裡走,有一名工人正在清點材料。
察覺到有人靠近,那名工人抬頭望了過去,一眼就認出了段凜。
他的氣質太過與眾不同,這工人還記得段凜那次出現後,溫嶼安就失業了。
那工人連忙主動上前搭話:「您是段總對吧?」
段凜露出疑惑的表情,不知道對方為什麼會認識他。
面對段凜的疑惑,那工人繼續說道:「上次您來工地,我也在場,您這次……」
這工人慾言又止,以為段凜又是來篩選解僱人員的。
「您這次來……還是為了解僱人員麼?」
段凜微微一頓,再次想起那日的情景,他讓工頭把溫嶼安解僱了,讓他失去了唯一的經濟來源。
「不是。」段凜否認道。
這是個健談的工人,他忍不住又把話題扯到溫嶼安身上:「您記得小溫麼?就是當時被工頭解僱那個……」
段凜知道他指的是溫嶼安,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您是因為他做活慢才解僱他的對吧?其實他很可憐的,他看起來弱不禁風,當時求了工頭好久才得到這份工作,他捨不得花錢吃飯,常常就啃兩個冷饅頭對付一天。」
「有時候還沒幹完活,頭暈站不穩,也不吭聲硬撐。我看著都不忍心,偶爾叫他過來分一份盒飯給他,他還總是不好意思。」
「其實他不是故意那樣的,他肯定是遇到什麼難處了。」
工人說這麼多,其實是心底還在為溫嶼安打抱不平,溫嶼安被解僱後,他沒有聯繫方式,心裡一直耿耿於懷當時沒有出來替對方說話。
這工人絮絮的話語,一字一句狠狠砸進段凜胸口。
段凜怔怔待在原地,耳邊的施工噪音好像突然消失了,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在他們分開的那段日子裡,溫嶼安過得拮据艱難。
段凜坐擁一切,衣食無憂,困在自以為是的執念里反覆糾纏;
可溫嶼安獨自一人,拖著病痛的身體,靠著冷饅頭充飢,默默熬過最難熬的歲月。
——「嫌貧愛富的人,怎麼會淪落到這個地步,溫嶼安,你又在裝可憐打算騙誰?」
段凜記得他當時見到溫嶼安的時候,那削瘦脆弱的模樣對他的心臟產生了極大的衝擊力。
卻還是口不擇言地說出對方在裝模作樣這些判斷。
誰裝可憐會選擇那麼艱苦的工作,而這工作還是他辛辛苦苦求來的,卻因為段凜的出現,輕易就斬斷了他來之不易的機會。
不僅如此,後續還讓他處處碰壁,完全斷了經濟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