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殘忍的過往,如同潮水般傾覆而下,將段凜整個人裹挾、淹沒。
他僵硬地站在塵土飛揚的工地里,耳邊迴蕩的是他當時字字誅心的嘲諷。
如果那個時候,他能再多點信任,能不被那自以為是的自尊心蒙蔽雙眼,那麼,溫嶼安不至於過得那麼苦。
溫嶼安拖著孱弱多病的身體,放低身段去求人換來一份辛苦的零工,日日啃著冷硬的饅頭,撐著不適的身子咬牙幹活,在無人看見的角落熬過三餐不繼、病痛纏身的絕境。
可他段凜,不問緣由,僅憑一己偏見,讓本就舉步維艱的日子,更是墜入深淵。
他不僅沒有半分心疼體恤,反倒肆意曲解溫嶼安的隱忍,污衊他的堅韌,把他所有的身不由己,通通歸為刻意賣慘。
後知後覺的悔恨再次鋪天蓋地席捲而來,清晰的痛感從心臟蔓延至四肢百骸,疼得他渾身發冷。
他站在這片兩人第一天重逢的土地上,腳下是粗糙的黃土,他滿身塵土,狼狽不堪。
從前所有的執念、不甘和委屈,在此刻都顯得荒唐又可笑。
他憑什麼總在高高在上當一個受害者?
就在他想這些想到快要崩潰之際,口袋裡的手機沉悶地響了起來。
段凜被拉回神思,他麻木地抬手拿出手機,模糊的視線勉強看清來電備註,是靳成風打來的電話。
緩了緩,段凜按下接聽鍵:「什麼事?」
電話那頭傳來靳成風一貫爽朗隨意的嗓音:「阿凜,在哪呢?晚上約個局,出來坐坐,最近看你狀態差得離譜,別總把自己悶著。」
隨性的問話,和段凜此刻瀕臨窒息的絕望格格不入。
段凜喉間反覆滾動,積壓到極致的痛苦逐漸崩裂,隨即輕聲吐出一句破碎至極的呢喃:「阿風……」
「你說,死了,一了百了會不會好受點?」
很平靜的一句話,沒有嘶吼,卻帶著徹骨的寒涼,是自我否定到極致的沉淪。
電話那頭的靳成風當即收斂起嘴邊的笑意,他立馬覺察到不對勁。
靳成風趕忙追問道:「段凜!你在哪?!別胡思亂想,待在原地別動,我馬上過來!」
沒有多餘的詢問和空洞的安慰。
電話這端,段凜沒有應答。
靳成風心間滿是急促焦灼,一遍遍地追問:「阿凜,說話!你到底在哪?別不吭聲,別讓人擔心!」
聽筒里只剩下綿長死寂的呼吸聲,段凜好像被靳成風吼得清醒了幾分,閉了閉眼,終於願意報出位置:「南郊工地。」
「等著我!千萬別亂走!」靳成風話音落下,立刻掛斷電話,然後匆匆出門。
段凜不知在冷風裡站了多久,很快,靳成風趕到了目的地。
他下車後狂奔而來,大步穿過揚塵的土路,一眼就看見了站在工地中央的段凜,周身縈繞著瀕臨崩塌的頹廢感。
靳成風快步衝到他面前,又氣又心疼:「你到底跟自己較什麼勁?把自己折騰成這樣有意思嗎?」
段凜沒有抬頭,喉間哽咽發澀:「我錯了,阿風,我真的錯得離譜。」
「我把他逼得太苦了。」
他的話里承載著千斤重的悔恨,壓得他幾乎窒息。
溫嶼安最難最痛、最無助的日子,他不在。
不僅不在,還親手推了他一把,讓他墜入更深的深淵。
靳成風重重嘆了口氣,所有責備的話到了嘴邊,盡數化作無奈與心軟。
「阿凜,」靳成風放緩語氣,認真地看著他,難得嚴肅,「你的狀態已經不對勁很久了,你心裡的結困住了你,你自己解不開。」
「我不止一次勸過你,去看看心理醫生,好好疏導一次。你總是充耳不聞,硬撐著裝沒事,可你看看現在的自己。」
「你剛剛甚至跟我說想死,一了百了。你清醒一點!」
「你再這麼耗下去,不用等溫嶼安放下你,你自己先把自己逼垮了。」
段凜日復一日自我折磨,看著溫嶼安逐步走向光明,自己卻困在黑暗裡無路可逃。
他拼命想彌補,想贖罪,可每一次靠近,都只是徒增兩人的難堪,只會讓他更清楚自己罪孽深重。
他真的撐不住了。
靳成風語氣沉定地提道:「先跟我走,這裡風大,灰塵還多。」
段凜沒有抗拒,轉身回到了車裡。
靳成風把自己的車放到一邊,吩咐自己的助理來開走。
而他負責開段凜的車,他特意挑了一家環境舒適的咖啡館,想讓段凜放鬆心情。
段凜也沒有拒絕。
兩人找了靠窗的卡座坐下。
但靳成風沒有點咖啡,而是點了兩杯牛奶。
他猜測段凜近來肯定是失眠的,不適合再喝咖啡了。
良久,靳成風才緩緩開口,勸慰道:「阿凜,我不是逼你,我是真的怕你出事。」
「你放不下溫嶼安,我知道,你想要贖罪,我也懂。但你不能一直這樣困住自己。」
靳成風望著他頹敗的表情,字字真心:「你心裡的結太深了,靠你自己根本解不開,去看心理醫生,不是矯情和軟弱,是自救。」
「你只有先把自己從這片泥潭裡拉出來,你才能好好活著。你現在這樣折磨自己,除了白白受罪,什麼都換不回來,彌補不了你對溫嶼安的半點虧欠。」
靳成風又一口氣說了好多大道理,他有時候甚至在想,要是哪天公司開不下去了,他就轉型去當心理輔導師算了。
而對於他這番話,段凜消化了很久,久到杯中的牛奶漸漸失溫。
「我知道……沒用。」
「我再怎麼折磨自己,他受過的苦,都回不去了。」
他清楚,遲來的悔恨最廉價,自我的折磨最可笑。
他啃噬自己千百遍,也抵不過溫嶼安當年一口一口咽下的冷饅頭、熬過的病痛與絕境。
靳成風趁熱打鐵,輕聲勸道:「所以別再硬扛了,去做疏導,你好好活著,好好把心裡的病治好,後續才有能力繼續對他好。」
漫長的死寂過後,段凜微微抬起泛紅的眼睛,終於鬆口:「好,我同意去看心理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