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凜的心疼得滴血,他目送溫嶼安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街道盡頭,手上捏著那薄薄的牛皮信封,在原地停留了很久。
好一會兒,他才緩緩轉身,驅車回到自己租住的老舊出租屋。
這裡狹小、簡陋、冷清,沒有半點溫度,是他自我懲罰、自我囚禁的牢籠。
近來,他夜夜無眠,從未有過一次安穩的好覺。
回到住處後,他整個人像是耗盡了精力,突然疲憊得厲害。
不得已去躺在床上,卻輾轉反側,心神不寧,閉眼全是對溫嶼安的虧欠。
熬了好久,身心俱疲的倦意才終於席捲全身,段凜才勉強進入睡眠狀態。
然而,如今睡眠對他來說,從不是解脫,而是更深一層的刑罰。
段凜夢到了那次他帶溫嶼安回外婆家的情形。
那會兒他們需要在外婆面前扮演一對恩愛的情侶,一開始,夢裡的段凜還以為他們回到了從前,至少,那段時間,溫嶼安是願意搭理他的。
可夢境根本沒有給段凜緩衝的機會,彼時的段凜偏執易怒,被誤會與戾氣蒙蔽心智,滿心皆是無端的猜忌與冷漠。
他一時怒火上頭,便強硬勒令溫嶼安跪地反省。
夢境無比真實,復刻著每一個殘忍的細節。
夜深露重,地板冰涼刺骨,段凜睡在床上都並不覺得暖和。
更何況溫嶼安本就體虛,那條受傷殘疾的腿,根本受不住這樣的折騰。
溫嶼安明明很累很困,卻不敢違背段凜的命令,跪在地上不敢起來。
段凜時常在想,那個時候的溫嶼安,到底是懷揣著什麼樣的心情面對自己的?
明明什麼都沒做錯,卻總要承受孟焰的威脅,不得已要和他見面,然後被自己懷疑和誤會,隨即被惡言對待。
他身體不好,精神上也要飽受折磨。
而他從不辯解,默默忍受這些無理取鬧的折磨。
長夜漫漫,萬籟俱寂。
後半夜的段凜也沒有心軟,就讓溫嶼安跪到了天亮。
他那會兒說:「在這跪著,好好想清楚,你錯在哪裡。」
段凜恨自己,憑什麼總高高在上指責溫嶼安犯了錯誤。
他還聽到溫嶼安克制的咳嗽聲,可卻沒有憐憫他,而是強調:「跪好別動,不到天亮不准起來。」
夢裡的視角驟然切換,變成了如今的段凜。
他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殘忍的自己肆意消耗溫嶼安的真心,眼睜睜看著那個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少年,忍著腿傷、受著寒涼,一聲不吭地跪了一整夜。
他在咳嗽,最後……最後竟然還咳血了!
刺骨的悔恨瞬間吞噬了段凜的四肢百骸。
「別跪了……寶貝,別跪了!」
段凜在夢裡失控低吼,他瘋了一樣想要衝過去,想要扶起那個虛弱不堪的寶貝,想要抱住他、護住他,想把當時所有的冷漠和刻薄盡數撕碎。
告訴他,其實自己好愛他。
可他動彈不得。
他只能像個局外人,看著自己親手製造的傷害和那場無意義的懲罰,耗盡了溫嶼安的溫柔,也在無形中磨平了他所有的愛意。
那一夜跪的人是溫嶼安,可如今,日夜受刑、反覆贖罪、得不到解脫的,是他段凜。
「對不起……對不起……」
出租屋內,段凜猛地從噩夢中驚醒。
他大口喘著粗氣,尖銳的痛感在胸口揮之不去。
段凜好難受,他曾經捧在心尖上疼的人,後來卻被他那樣肆意對待。
一睜眼,就浮現他走路時微跛的模樣,他欠溫嶼安的,連萬分之一都沒還清。
段凜好想好好彌補他,加倍疼他愛他,可溫嶼安根本不肯給他這樣的機會。
突然,段凜拿出手機,撥通了靳成風的電話。
電話很快被接聽。
靳成風的嗓音帶著幾分慵懶隨意:「怎麼突然找我?難得。」
段凜壓下喉間的哽咽,直入正題:「我有事拜託你。」
靳成風聞言微微正色:「說。」
「你幫我買點東西,送去給嶼安。」段凜語速很慢,字字卑微,「買些養胃的食材、溫補的乾貨,不要太貴重,日常能燉湯煮粥的就行。」
靳成風一聽就懂,卻還是脫口而出:「你自己怎麼不去?」
這句話,狠狠戳中了段凜的痛處。
他喉結重重滾動,滿是無力:「他不收我的東西,我只要出面,他一概不要。」
他連光明正大對溫嶼安好的資格,都被自己親手斷送乾淨了。
靳成風沉默幾秒,語氣帶著幾分無奈:「阿凜,你也知道小先生現在想徹底清淨,你這樣拐彎抹角,其實也是一種打擾。」
「我不打擾他。」段凜立刻開口,語氣急切,「東西你送過去,就說是你自己買的、順手帶給他的,別提我半個字。」
「他的身體一直不太好,我真的很擔心。」段凜聲音發顫,「我不想再惹他煩的,我只求他能好好吃飯,好好養身體,別再落下病根。」
電話那頭安靜片刻,靳成風終究是軟了態度。
他雖看不慣段凜從前的所作所為,卻還是會被他現在的態度導致心軟。
「行,我可以幫你。」靳成風鬆口,「但我醜話說在前頭,僅此一次,次數多了會穿幫的。」
段凜緊繃的心稍稍落地,連忙應聲:「好,就這一次。」
「不用謝我,我是看他太辛苦。」
其實,靳成風也大概能預測到,段凜不會就此罷休,說好一次,通常到後面就不作數了。
段凜沒有多說,直接轉帳過去一筆錢,數額充足,足夠買最好的溫補食材。
「錢我轉你了,」他認真叮囑,「挑溫和不燥的,他胃寒,不能吃大補上火的,儘快送過去,別讓他看出端倪。」
靳成風看著手機里到帳的提醒,輕嘆一聲:「知道了,有時候發現你挺囉嗦的。」
掛斷電話,段凜垂著手坐在床邊。
老舊的出租屋空蕩蕩的,冷風穿窗而過,涼得刺骨。
他什麼都做不了。
不能見溫嶼安,不能送東西,不敢關心和打擾。
只能借著旁人的身份,偷偷給他一點溫暖,偷偷彌補萬分之一的虧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