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念一嘴上乖乖應著聽話，心裡卻沒真的安分。
他已經下定決心，要偷偷去調查到底是何方神聖讓自家哥哥這麼傷心。
但看到段凜這麼難過，池念一心裡還是偏向於想去努力幫他們重歸於好。
當下，他看得出來，段凜整個人像是被困在無形的殼裡，眉眼間壓著化不開的惆悵與陰鬱。
從前張揚利落的兄長，如今不該是以這種狀態出現。
池念一心思直白，不懂什麼情愛，只認準最簡單的道理：人鬱悶久了會垮，總得出來透透氣、散散心。
於是接下來的一整個上午，池念一都待在辦公室里陪著段凜。
他沒有影響段凜處理正事，但會偶爾在段凜停下來喝水或者小憩的時候，找一兩個瑣碎的話題搭話。
實際上，除了溫嶼安之外，任何人的出現對此時的段凜來說，都是打擾。
奈何這是他母親娘家為數不多的親人了，對於池念一，段凜有著例外的包容性。
他知道母親肯定不願意看到自己和她的親人相處得不好。
快到午飯時間，最後一份文件落筆簽字。
段凜合上筆蓋，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眉眼間的冷硬柔和了幾分。
池念一見他終於忙完，立刻眼睛一亮，快步湊上前，熟稔又親昵地挽住他的胳膊，晃了晃：「表哥，忙完啦？別待在辦公室悶著了，我好不容易來一趟，你必須請客帶我吃飯！」
但段凜不習慣旁人這般親近，不適地將手抽出來，正色道：「吃飯就吃飯，別動手動腳。」
池念一也不在意，依舊笑得樂樂呵呵。
他知道段凜的心情肯定特別不好，能夠理解他一直板著臉。
因此，池念一便更好奇溫嶼安是什麼樣的人了。
段凜緩了一陣，然後起身打算帶池念一去吃飯。
兩人確實好多年沒有見面了，但段凜沒什麼敘舊的心情，他只是在替母親照顧池念一而已。
兩人離開辦公室後搭乘電梯下樓。
這會兒有不少其它辦公樓的職員也陸陸續續出來吃飯，所以看起來還是比較熱鬧。
而此時，溫嶼安恰好路過此處。
他上午在家做手工藝品的時候，發現有兩款材料用完了，打算去市中心最大的商超採購。
昨天那場難堪的糾纏，經過一整晚的消化，已經在心底掀不起什麼波瀾了。
他當然記得段凜的公司就在附近，但他認為自己選擇這個時間點出行，是不會這麼巧遇上對方的。
並且，對溫嶼安來說，不用去刻意逃避什麼才是真正的放下。
正午的商業商場人流攢動，就餐的餐廳坐滿了人，看起來煙火氣十足。
溫嶼安揣著提前列好的材料清單，來到商場一樓的手工材料店。
他喜歡這個店裡的氛圍，有淡淡的木質香氣，裝潢溫馨，他每次過來都能不由地放鬆一些。
溫嶼安仔細比對著不同價格材料之間的不同之處。
卻在靠近門口的那個位置時，視線隨意一掃，眼神不由地凝住。
兩道身影並肩從店門口經過，格外惹眼。
是段凜，而他身側，跟著一個年紀尚輕的少年。
他穿著寬鬆的白色衛衣，性子看著格外跳脫，一路都不安分地黏著段凜。
池念一全然沒察覺旁人的目光，只當是和許久未見的表哥出門放鬆，滿心歡喜。
剛剛段凜抽手嚴肅叮囑他別動手動腳，他安分了沒兩分鐘，又還是習慣性動作。
此時，他挨著段凜，手腕乾脆直接纏上段凜的小臂，腦袋微微偏著湊過去，嘰嘰喳喳說個沒完：「我查了這家店的招牌菜超好吃，你等會兒一定要給我點，我好幾年沒跟你一起吃飯了，你可不許敷衍我！」
他的舉動帶著稚氣與親昵，黏人的姿態自然又熟練。
段凜無奈蹙了下眉，下意識想再次抽手，可池念一抱得緊，他有點心累，不想在大庭廣眾之下和他糾結，只能勉為其難讓他纏著。
只是還是有幾分嫌棄地說道：「別吵，讓我靜一靜。」
而這一幕，落入旁人眼中到底還是容易引起誤會的。
包括溫嶼安。
不得不承認，溫嶼安的心底掠過一層明顯的澀意。
這是人之常情的反應，畢竟是愛了那麼久的人，如果他找到新的良人，溫嶼安祝福他的同時，也會忍不住難過的。
但欣慰大過於難受，如果段凜真的願意放下過去，重新開始，溫嶼安是會真心祝福他的。
段凜和池念一都沒有注意到溫嶼安，兩人來到商場的一家私房菜館。
菜品是池念一負責點的，而段凜只點了一道糖醋排骨。
那是溫嶼安最喜歡吃的菜品之一。
菜品沒多久便陸陸續續端上來，池念一毫不客氣，拿起筷子就夾起一塊排骨，吃得津津有味。
吃飯的時候，他的眼神頻頻瞟向對面沉默寡言的段凜，心裡的好奇壓都壓不住。
他從來沒見過表哥這般模樣。
不用多想，一定是那個讓他動心的人，把他傷得極深。
池念一咽下嘴裡的食物，放下筷子，撐著下巴直直看向段凜，試探著開口：「表哥，我問你個事唄。」
段凜慢條斯理地撥著碗裡的米飯，沒怎麼抬眼，聲音平淡無波：「說。」
「就是那個……讓你難過的人。」池念一語氣放輕了些，生怕戳到他的痛處，卻還是止不住好奇，「他到底是什麼樣子的啊？能把我這麼厲害的表哥拿捏成這樣，肯定很優秀吧？」
段凜的動作稍稍一頓。
溫熱的飯菜入口，卻半點嘗不出味道，心底塵封的柔軟與酸澀，被這簡簡單單一句話，瞬間帶起。
他沉默良久，垂著眼眸，驕傲地介紹道：「很好。」
只有兩個字，卻道盡了所有。
溫嶼安很好，溫柔、單純、堅韌，哪怕被他傷得滿身瘡痍，被他反覆糾纏冒犯，最後也只是選擇放過，還反過來叮囑他好好生活、好好工作。
是他這輩子，最虧欠、最配不上的人。
池念一見他難得露出這般悵然的模樣，心裡的好奇更盛，往前湊了湊身子，追問不休：「怎麼個好法？長得好看？性格溫柔？還是特別聰明？」
「都好。」段凜抬眸，望向窗外人來人往的商圈，目光放空，落在虛無的遠處，腦海里全是溫嶼安的模樣，「性子軟，卻最有韌勁，心軟善良，從不記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