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提及溫嶼安,便像是撬開了段凜的回憶閘門。
只要話題落在溫嶼安身上,寡言少語的他便會罕見的多話起來。
段凜垂著眼,思緒漸漸飄回從前那些甜蜜溫馨的朝夕。
「他特別細心。」
段凜緩緩開口,眼中情不自禁染上了細碎的溫柔。
「從前跟著我的時候,我的事業還沒起色,在職場上經常遇事不順,回家後他總能第一時間察覺,會耐心開導我。」
那段時光,雖然日子過得拮据,但因為有彼此的陪伴,是段凜生命中最珍貴和幸福的記憶。
提及那段時光,段凜的眼中只有懷念,從不覺得它是苦的。
池念一聽得入神,並且微微露出錯愕的表情。
段凜抬眸,眼底覆著一層淺淺的悵惘,繼續低聲細說,像是在無人知曉的角落,悄悄回味他弄丟的溫柔:「他很懂事,特別會過日子,從來不亂花錢,自己省吃儉用,卻總把最好的都留給我。我以前應酬晚歸,不管多晚,他都會留著燈,溫著飯菜等我……」
這些藏在時光縫隙里的細碎溫情,後來的他視而不見,一心斷定溫嶼安就是三心二意的人。
直到完全失去,日夜煎熬悔恨,他一點點回想、一點點拼湊,才猛然驚醒,自己當初到底是有多愚蠢,為什麼不相信陪了自己多年的枕邊人……
「他很乾淨。」段凜喉結輕滾,眼底泛起淺淡的紅,「心思純粹,滿心滿眼從來都只有我,沒有算計,沒有私心,只是踏踏實實陪著我。哪怕最後被我害得遍體鱗傷,也從未怨我怪我,最後還在勸我好好生活。」
池念一聽得心口發酸,微微呆住了。
原來不是那個人薄情寡義和辜負真心,是他驕傲跋扈的兄長親手導致了這樣的局面。
「那……那你們……還有挽回的可能麼?」池念一忍不住追問,如果溫嶼安真的如段凜口中所說的那麼好,那池念一肯定是希望他們繼續在一起的。
段凜聞言,唇角扯出一抹極澀的笑意,這個問題一針見血刺中他的痛處。
「……」他突然就難受得回答不上來了。
池念一看著他頹靡破碎的模樣,心裡又酸又急,滿心的好奇已經抵達頂峰。
到底是怎樣的人,才能讓驕傲半生的段凜,卑微懺悔至此,困在回憶里無法脫身?
一頓午飯後,池念一再無半點嬉鬧心思。
耳邊反覆迴響著段凜字字真心的誇讚,腦海里不斷描摹著那個人的模樣,心裡暗暗打定了主意。
他一定要親眼見一見溫嶼安。
回去之後,池念一便開始悄悄打探,而他最便捷的人脈便是江文了。
他和江文以前不認識,也從來沒有見過面,是他認為江文跟在段凜身邊那麼久,肯定比較清楚上司的情況。
所以纏著江文打聽了一番。
而江文也不敢怎麼討論上司的私事,只是隨意提了兩句應付池念一。
然而,功夫不負有心人,還是被池念一得知一些有用的消息。
他知道溫嶼安閒暇時會在住處附近的文創區擺攤,售賣自己親手做的手作,並且最近出攤比較頻繁。
池念一一下子就精神了起來,一夜輾轉,滿心期待。
第二天午後,池念一趁著段凜在公司忙碌、無暇顧及他的空檔,悄悄跑到他打聽到的文創區目的地。
他還是穿著一身陽光的休閒裝,但特地戴了帽子,壓低帽檐,不太想被別人看清長相。
這個時間段的文創區不算熱鬧,但逛起來比較舒適。
池念一順著街巷慢慢往前走,目光仔細掃過兩旁的攤位,一顆心怦怦直跳,緊張又期待。
沒過多久,他的腳步猛地頓住。
街巷中段,一處乾淨素雅的小攤,牢牢攫住了他的視線。
那是一方小小的手工藝品攤位,鋪著淡色的棉麻布,上面整齊擺放著精緻的木質掛飾、編織手繩、粘土飾品等等,從那些物品的品質能夠看得出,做出它們的人一定是認真細心的。
而攤位後的攤主,身形清瘦單薄,眉眼乾淨溫和,膚色是偏冷的白,周身氣質好溫柔,和周遭喧鬧的煙火格格不入。
是溫嶼安。
池念一一眼就認出來了。
無需多餘佐證,只需一眼,他便全然懂得了段凜所有的執念。
溫嶼安安安靜靜坐在小凳上,正低頭細心整理著面前的手作,他神色平和淡然,整個人沒有半分戾氣,乾淨得像一汪靜水。
偶爾有路過的客人停下挑選物件,他總是眉眼帶笑,耐心地解答問題。
渾身自帶一股讓人安心的暖意。
池念一站在不遠處,暫時保持著距離,偷偷觀察。
他似乎能夠明白段凜口中那句「他很好」到底是什麼含義。
本來,他還氣勢洶洶打算來為自己的兄長打抱不平的,但是在見到溫嶼安真人之後,他當即打消了念頭。
只不過下一秒,池念一就被另一道身影的出現,推翻了這個想法。
這時,周世岳提著溫熱的飲品和簡餐,從容地走到攤位前,他的眉眼間是藏不住的溫柔關切,全然一副朝夕相伴的模樣。
「忙到現在沒吃東西,先墊墊。」
他輕聲說著,將熱飲放在溫嶼安手邊,隨後俯身抬手,一點點幫他理順凌亂的掛繩、歸置散落的小擺件,動作細緻入微。
溫嶼安眉眼柔和地抬眼看他,沒有半點疏離,自然而然地頷首道謝。
兩人共處的畫面平和默契,不禁讓少年心頭瞬間竄起一股無名火,替段凜又酸又怒,滿是憤憤不平。
這個人這麼快就坦然接受了別人,開啟了新的生活,看起來像是把過去、把段凜拋得乾乾淨淨。
池念一心口堵得發悶,一股怒意翻湧上來。
他剛剛的體諒和不忍,當即被吹散。
他心疼死段凜了。
太不公平了,真的太不公平了。
池念一越想越氣,護短性子瞬間上頭,再也看不下去遠處溫馨和睦的畫面,索性抬手壓了壓帽檐,深吸一口氣,大步朝著攤位走了過去。
他不躲了,他要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