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凜說完後,便快步走向廚房,他的心底亂得一塌糊塗。
剛剛那一聲帶著習慣性依賴的叫喚,軟得像是從前無數個溫存的日常。
沒有疏離的劃界,只是平平常常、隨口託付的語氣。
明明是假的,只是用來應付外婆的客套,可段凜還是控制不住地心頭髮熱。
此時,他站在料理台前,低頭清洗水果,心裡久久不能平靜。
原來哪怕是演戲,只要溫嶼安肯對他軟一點、平和一點,他就卑微得快要滿足。
客廳里,外婆拉著溫嶼安繼續閒話家常,還讓溫嶼安多分享一些甜蜜日常給她聽。
一提及這個,池念一突然從角落冒了出來。
順勢纏著溫嶼安,提道:「安安哥哥,多說一些你和表哥的愛情故事來聽聽唄。」
溫嶼安這才發現池念一的存在。
由於之前的誤會,他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池念一這話是什麼意思。
面對溫嶼安的愣怔,池念一大概猜到他為什麼是這樣的反應,他調皮地眨了眨眼:「驚不驚喜意不意外?想不到冷臉段凜有個我這麼可愛的表弟吧?」
溫嶼安漸漸回過神,理解了池念一和段凜之間的真實關係。
但他沒有過多糾結。
只是池念一還在追問:「快說啊安安哥哥,你和表哥甜蜜的愛情故事,我想聽,外婆也想聽。」
無奈之下,溫嶼安才回憶起來。
外婆和池念一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外婆滿眼期待,池念一滿臉好奇,溫嶼安避無可避。
他輕輕吸了口氣,無意識地緩緩垂下眼眸,塵封的細碎舊事,在這個時候一點點漫上心頭。
那些日子很早,是兩人最清貧也最純粹的一段時光。
那時候段凜還沒有如今的權勢身價,他的事業還沒起色,日子過得拮据又緊湊,日日奔波勞碌,省吃儉用,恨不得把一分錢掰成兩半花,所有開銷都精打細算,從不捨得在自己身上多花半分。
可唯獨對溫嶼安,從來大方得不像話。
那年冬天降溫極快,寒潮猝不及防,北風颳得刺骨凜冽。
溫嶼安怕冷,一到冬天就手腳冰涼,瑟瑟發抖,卻習慣性隱忍,從來不肯多說一句抱怨。
可段凜卻心疼得不得了。
那段時間段凜連著熬了好幾個通宵跑項目,終於攢下一點積蓄,可轉眼就直奔商場,買下了一件質感極好、價格不菲的大牌羽絨服。
那件衣服的質地柔軟蓬鬆,保暖又輕便,是當時的他們,根本捨不得觸碰的價位。
段凜把衣服遞給溫嶼安的時候,眼底帶著藏不住的雀躍和溫柔,他一直滿心滿眼都是溫嶼安。
溫嶼安捏著那件保暖的羽絨服,雖然吊牌被段凜提前拆掉,但溫嶼安能夠看出一定不便宜。
他的心口又暖又酸,瞬間紅了眼眶。
他太清楚段凜當時的處境,清楚這筆錢是他熬了無數個夜晚、拼盡全力換來的血汗錢。
而那件衣服買回來了,溫嶼安卻捨不得穿。
他把那件羽絨服疊得整整齊齊,小心翼翼收在衣櫃最裡面。
他總覺得太貴太奢侈,怕穿髒、怕磨損、怕不小心刮壞。
起初段凜只是耐心勸他穿,一遍遍跟他說衣服買來就是穿的,不用這般小心翼翼。
可溫嶼安始終執拗,怎麼都不肯。
次數多了,素來不捨得對溫嶼安大聲一句的段凜,難得對他動了脾氣。
那天夜裡,窗外寒風呼嘯,而屋內氣氛緊張。
段凜看著依舊穿著舊外套、手指凍得發紅的溫嶼安,又氣又心疼,語氣不禁帶著壓抑的急躁:「溫嶼安!你到底在固執什麼?」
「我買衣服是讓你保暖、讓你不受凍的,不是讓你供在柜子里當擺設的!你天天凍得發抖,寧願挨凍都不肯穿,是在跟我賭氣,還是在嫌棄這件衣服?」
彼時的溫嶼安性子軟得過分,被段凜厲聲質問,鼻尖瞬間發酸,眼底泛紅,聲音帶著淺淺的哽咽:「我不是嫌棄……是太貴了,這是你熬了那麼久掙來的錢,我捨不得。」
一句話,便擊潰了段凜所有的火氣。
滿腔的急躁,全都化作洶湧的心疼。
段凜當場沉默,上前一把將人緊緊擁進懷裡。
他抱著瑟瑟發冷的寶貝,語氣愧疚:「傻瓜。」
「我的所有辛苦,所有奔波,本來就是為了你、為了我們能過上好生活,只要你好好的、暖暖和和的,比什麼都值得。」
那天之後,溫嶼安終於聽話穿上了那件羽絨服。
好幾個冬天,那件衣服陪著他抵禦了嚴寒,裹著滿身暖意,也裹著段凜笨拙又滾燙的偏愛。
時隔經年,舊事歷歷在目,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仿佛昨日。
溫嶼安微微回過神,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悵然,他壓下心頭的苦澀,用最平淡溫柔的語氣,輕聲講完了這段故事。
簡簡單單的一段過往,沒有轟轟烈烈,卻滿是年少赤誠的愛意。
外婆聽得眉開眼笑,輕輕拍了拍溫嶼安的手:「你看,小兩口的故事多動人啊。」
一旁的池念一也聽得津津有味,連連感慨:「表哥也太寵安安哥哥了,原來高冷霸總談戀愛這麼溫柔!」
廚房門口,段凜早已靜靜站立許久。
他榨好了果汁出來,恰好聽見溫嶼安緩緩道出的這段舊憶。
他用溫柔平淡的嗓音,慢慢複述著他們相愛時候的點滴。
段凜的心頭湧上說不清的滋味。
他沒想到,時隔這麼久,爭吵、誤會、決裂、疏離過後,溫嶼安還記得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還記得當年他那點笨拙又廉價的真心。
原來關於他們的從前,他都記得,從來沒有忘。
可是,他們卻再也回不去了。
溫嶼安講完故事,稍稍轉頭,視線不經意間撞上廚房門口段凜沉沉凝望的目光。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兩人皆是一怔。
過往的暖意與如今的隔閡驟然交織,空氣里漫開一層道不明的澀意和尷尬。
溫嶼安率先移開視線,重新落回外婆身上,那雙笑眼盛著滿天星辰,他不動聲色地掩去了眼底所有的情緒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