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分別躺下後,床上的溫嶼安始終沒有闔上雙眼,他的神經沒有放鬆,明明身體已經疲憊不堪,就是沒有想睡覺的跡象。
其實,這間臥室他並沒有來過幾次,但或許是因為段凜睡在身邊,導致他感覺到處都是回憶。
他覺得不自在,暗地裡在努力提醒自己,他不過是因為外婆才被迫留在這裡。
他睡不著,潛意識裡保持著戒備,倒不是因為擔心段凜會對自己做什麼,而是覺得不太踏實。
飛揚的思緒糾纏著他,讓他輾轉反側,一直無法入眠。
而沙發上的段凜同樣清醒。
昏暗之中,他側過身,目光越過朦朧的微光,含情脈脈地落在床上那道熟悉的背影上。
咫尺的距離,卻碰不到分毫。
他貪戀地看著這個人,很想和他說說話,說什麼都可以,可現實的他卻下意識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每當溫嶼安稍稍翻一下身,段凜都會以為他有什麼需求,時刻保持清醒的狀態,想隨時為溫嶼安做些什麼。
但什麼都沒有發生。
直到後半夜,溫嶼安的雙腿開始感到不適,尤其是那條跛了的腿。
起初只是隱隱發酸,他下意識蜷縮了一下腳尖,試圖忍耐過去,可那股酸脹很快演變成尖銳的痙攣。
驟然襲來的抽筋猛地纏住他的小腿肌肉,鑽心的痛感順著神經蔓延開來。
溫嶼安不禁顫抖,牙關死死咬住,才沒有痛呼出聲,他的手指本能地抓緊身下的床單。
他想翻個身動一動,可只是稍稍動作,他便控制不住地悶哼了一聲,好疼。
這一點細碎的動靜,讓沙發上的段凜當即警覺起來。
後半夜他幾乎是處於半夢半醒的狀態,溫嶼安細微的動靜落入耳中,他一慌,立刻就撐著沙發坐起身,擔憂地看向溫嶼安。
「嶼安?」段凜生怕嚇著溫嶼安,暫時沒有輕舉妄動,先試探性地喊了他一聲。
但沒有得到回應,只有床上那人細微的倒抽氣聲。
段凜不再猶豫,赤著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快步走到床邊。
落地燈沒有打開,只有角落一盞淡光的夜燈,但能清晰照到溫嶼安的表情。
他的眉頭緊緊擰成一團,額上已經冒出了冷汗,他正在拼命忍著疼痛。
看他抱著雙腳,段凜一眼就看出狀態,緊張地問:「腿抽筋了?」。
因為有後遺症的緣故,和普通抽筋不太一樣,溫嶼安此刻疼得渾身發虛,根本騰不出力氣回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痙攣一陣陣反覆襲來,他的小腿僵硬得完全使不上勁。
段凜懸在半空的手,這一次再也克制不住。
他遲疑一瞬,便輕輕覆在溫嶼安抽筋的小腿上,他的掌心帶著微涼的溫度,小心翼翼,試探著緩慢幫溫嶼安舒展緊繃的肌肉。
「放鬆一點。」段凜心疼不已,卻要克制情緒,「我幫你揉一揉。」
溫嶼安渾身僵了一下。
陌生又熟悉的觸碰落在腿上,過往無數片段剎那湧上腦海。
從前無數個夜裡,他身體不舒服的時候,段凜也是這樣,耐心照顧著他。
可今時不同往日,這份妥帖的照顧,如今只讓他心裡泛起一陣酸澀。
劇痛還沒有褪去,他沒有力氣推開,只能咬著唇,默默承受,後背依舊刻意朝著外側,不肯轉過身來面對段凜。
段凜想打電話讓醫生過來看看,但被溫嶼安否決。
因為之前也有過同樣的情況,等緩過去就會好了。
此時,雖然有所緩和,但殘留的鈍痛還若隱若現盤踞在骨頭裡,一陣陣隱隱作痛。
溫嶼安渾身脫力,經過這麼一遭,更是全無睡意。
他試圖放鬆一點,想讓自己快速入睡來逃避痛苦,但只是稍稍挪動腿部,依舊會傳來牽扯般的酸脹,根本沒辦法順利進入睡眠狀態。
夜燈淡淡的光暈籠罩著房間,明明是溫馨的環境,包裹著各懷心事的兩個人。
段凜看著床上人輾轉難安的模樣,心口堵得發悶。
他知道溫嶼安現在躺下也只是煎熬,於是,他輕聲提議道:「躺著還是很難受對不對,要不要換個地方歇一會兒?」
溫嶼安沒有回頭,淡淡道:「睡不著。」
「那有張躺椅,」段凜斟酌著開口,小聲提議,「坐那兒可以看看外面的夜景,我放點輕音樂,你坐著靠一會兒,看看會不會舒服一點。」
溫嶼安沉默了幾秒。
他躺在床上輾轉反覆,這會兒腿部時不時傳來的不適感確實折磨人,他也不想就這樣睜著眼熬到天亮。
於是,他沒有拒絕,輕輕應了一聲。
得到應允,段凜不敢動作太大,上前小心扶著他的胳膊,借力幫他慢慢坐起身。
其實段凜想直接抱起他的,可是他不敢。
溫嶼安腿部使不上全力,大半重量虛虛搭在段凜手上,短暫的接觸,兩人都有片刻的凝滯。
段凜克制住心底錯雜的情緒,半扶半攙,慢慢將人帶到落地窗邊。
厚重的窗簾被拉開一半,城市深夜的燈火鋪展在眼底,遠處樓宇星星點點的光,安靜漫進屋內。
那張寬大柔軟的休閒躺椅就擺在窗邊,段凜細心替他鋪好薄毯,又調整好靠背的傾斜角度,方便溫嶼安的雙腿可以平放舒展。
溫嶼安緩緩坐下去,將腿放平,晚風隔著雙層玻璃吹不進來,只有美麗的夜景鋪在眼前。
段凜打開藍牙音箱,音量調至極低,舒緩輕柔的音樂緩緩流淌出來,細碎的旋律漫開,稀釋了房間裡僵持的尷尬。
他沒有湊到躺椅旁邊,而是刻意拉開一點距離,不去打擾,只是安靜陪著,目光時時刻刻留意著身側人的狀態。
溫嶼安靠在躺椅軟墊上,目光遙遙望向窗外滿城夜色。
腿上尖銳的抽痛已經逐漸褪去,只剩下淺淺的酸麻,輕音樂縈繞耳邊,周遭沒有什麼壓迫感,只有深夜獨有的平和。
連日積攢下來的疲憊,在此刻慢慢吞噬了他。
起初他還睜著眼望著遠處的燈火,思緒飄忽不定。
可等到神經一點點鬆弛下來,眼皮便漸漸沉重,意識也慢慢變得朦朧。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腦袋微微歪向一邊,呼吸變得均勻綿長,就這樣靠在躺椅上,沉沉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