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族如治水,堵不如疏。
私慾紛爭是生靈天性,
部分紛爭本就無法徹底杜絕,
我們能做的,便是制衡底線、規避大禍。」
話音落下,
程不爭寬大的手掌輕輕一揮,指尖靈光流轉。
半空懸浮的那面水鏡瞬間碎裂,化作點點晶瑩剔透的流光,
如同星河碎落,緩緩飄散、消融在虛空之中,
徹底抹去了方才觀覽的所有痕跡。
他轉過目光,溫柔凝望著身側的妻子,眼底所有的深沉與睿智盡數化作暖意,輕聲安撫:
「媳婦,你無需太過憂心。
我們已經做得足夠周全穩妥。
世人各有造化,族人亦有各自的道途與機緣,
若是我們強行插手所有紛爭、禁錮一切私慾,反而會物極必反,釀成反效果。」
「好了,旁人的熱鬧也看完了,
此地不宜久留,
我們也該離去了。」
他語氣淡然,看似已然放下此事,準備動身離去。
可程不爭心底深處,卻暗自悄然盤算,思緒翻湧不休。
秘境平安城內的程氏後輩,盡數種下同源魂種,
有這層無形制衡兜底……
同族相殘、宗族內亂的機率微乎其微,
他全然無需擔憂。
可除卻嫡系主脈之外,另外兩支分流族人,
當年布局之時,他並未留下任何制衡後手與兜底手段。
一念及此,
程不爭眼底掠過一抹深沉的思索之色,眸光微沉,
他暗自思忖後續該如何補全布局、穩固宗族根基。
短暫思索過後,
程不爭收斂心頭雜念,抬手輕輕握住慕容綰綰細膩白嫩的柔荑。
下一刻。
周身瞬間縈繞起一層晦澀玄奧的虛空靈光,紋路繁複。
繼而,他腳下凌空輕輕一踏,身形攜著身旁佳人,瞬間穿透厚重的虛空屏障,徹底消失不見。
隨著二人離去……
原本被擾動的虛空夾層徹底恢復平靜,重回萬古不變的沉寂模樣,
唯有暗沉的虛空暗流無聲翻湧、緩緩流轉,
再無半分人聲與光影。
與此同時,
千里之外的迴風谷上空,靜謐的虛空忽然輕輕蕩漾起一圈圈淡淡的透明漣漪,
空間波動轉瞬即逝。
下一瞬,
兩道一塵不染的流光自虛空深處穿梭而出,穩穩落地,
程不爭與慕容綰綰顯化而出。
山風輕拂,吹動二人衣袂翻飛,
周身靈氣縈繞,溫潤脫俗。
旋即。
他們繼續踏上漫漫無休的塵世遊歷之路。
很快!
慕容綰綰便敏銳察覺到身側的夫君程不爭心不在焉。
此刻。
程不爭眸光有些渙散,眼底凝著一層散不去的沉鬱,全然沒了往日的從容淡然。
她心頭微疑,當即柔聲開口詢問,眉眼間滿是關切:
「夫君,你怎麼了?
妾身看你心神恍惚,莫非是心中藏了心事,出了什麼棘手的變故嗎?」
聞言。
程不爭回過神,斂去眼底浮沉的思慮,
他並未對自己的枕邊人有半分隱瞞,將連日來縈繞心頭的擔憂盡數娓娓道出。
話音落定,
慕容綰綰纖長的秀眉微微蹙起,一雙澄澈的眼眸凝著身前之人,輕聲篤定道:
「夫君,你這般憂心,還是不放心雲夢山一脈與隱仙島一脈的後續傳承?」
「嗯。」
程不爭微微頷首,輕嘆了一口氣,語氣里滿是沉凝,
「平安城這一脈的後輩,我從未擔憂過。
有魂種桎梏兜底,血脈傳承牢牢繫結,縱使日後人才凋零、門派沒落,也絕不會落得滅族絕嗣的下場。
可雲夢山與隱仙島另外兩脈,處境便截然不同了,
長此以往,歲月消磨之下,沒落早已是註定的結局。」
他稍稍停頓,整理著心中思緒,緩緩剖析其中根源,
也道出仙族與宗門最本質的差距。
修仙界之中,宗門與血脈仙族,從來是兩條截然不同的修行路數。
宗門向來海納百川,廣攬天下四方俊才,選材不問出身、只看靈根與機緣。
能踏入宗門者,最低也是三靈根資質,
尋常五靈根修士僅能淪為雜役,
唯有天賦卓絕、機緣深厚之輩,方能脫穎而出,躋身正式弟子之列。
這般選材模式,讓宗門縱使歷經戰亂動盪、歲月侵蝕走向衰敗……
但也能在吸納奇才、積蓄力量後,迎來再度崛起的契機,
崛起的機率,遠非仙族可比。
可仙族終究不同。
家族勢力以血脈為唯一紐帶,核心戰力、傳承修士皆是同族血親,
雖比宗門弟子更為團結一心、凝聚力極強,卻也有著與生俱來的致命短板。
一旦家族遭遇青黃不接的窘境,數十年間無天資卓絕的後輩出世,
傳承便會快速斷層,
昔日鼎盛的仙門望族,只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沒落。
更可怕的是,隨著時光不斷流逝,這份劣勢會層層疊加、愈演愈烈,
最終徹底褪去仙澤、跌落凡塵。
即便日後族中僥倖誕生靈根出眾的後輩,也因先輩傳承斷絕、無上功法失傳,再無人引路指點。
這些遺落的族人,最終只能淪為無依無靠的散修,在修仙界底層苦苦掙扎。
運氣尚可者,或許能僥倖拜入中小型宗門,求得一線修行機緣;
可大多人運氣不濟,終生無緣仙途大道,只能蹉跎歲月、庸碌一生,
最終化作一抔黃土。
「更何況,我們平安城一脈坐擁專屬秘境,危難之時可退守避禍,留有萬全退路。
可雲夢山與隱仙島兩脈,無秘境依託、無後手兜底,
一旦大勢傾頹,便是萬劫不復。」
程不爭語聲沉沉,眼底憂慮愈發濃重。
慕容綰綰靜靜聽著,心思通透,瞬間便看穿了夫君心底的盤算。
她眸光微動,輕聲問道:
「夫君的心意,妾身明白了。
你是想為另外兩脈謀求後路,保全兩脈傳承?
不知你打算如何布局?
是另尋兩處秘境,為兩脈留避禍之地,
還是另有周全的打算?」
程不爭聞言微微頷首,眼底閃過一絲篤定:
「確有尋秘境兜底的打算。
除此之外,我還準備以平安城魂種法門為根基,
推演創造出兩門同源異路的秘法,
作為另外兩脈的傳承根本,
紮根血脈、永世流傳。」
他眸光溫潤,帶著期許繼續說道:
「如此一來,日後平安城、雲夢山、隱仙島三脈族人相遇,體內傳承秘法自會相互感應,
冥冥之中生出羈絆與約束力。
三脈同根同源,便能彼此扶持、相互守望,
再也不會為了些許天材地寶、修行機緣,自相殘殺、手足相殘。
媳婦,你覺得我這個法子可行嗎?」
慕容綰綰眸中帶著讚許,卻也眉頭輕蹙,如實說道:
「此法極好,能穩固三脈傳承、維繫同族羈絆,自然可行。
只是推演魂種同源秘法太過艱難,魂種乃是奇法,玄妙無比,
想要衍生出兩門全新同源功法,絕非易事。
而且……」
「放心。」
程不爭抬手輕輕握住她的手,語氣從容篤定,
「旁人做不到,於我而言卻並非難事。
我深耕魂種法門多年,早已洞悉其核心真諦,
以此為根基向兩大傳承脈絡推演延伸,定然無礙。
新的三脈秘法一旦成型,相互靠近便會自動觸發感應,生出無形約束,桎梏族人本心,杜絕內鬥。」
「至於秘境之事,更無需急躁。
我們此番本就是遊歷四方、遍歷山河,正好一邊賞山河盛景、品世間百態,一邊暗中探尋合適的秘境洞天。
能尋得自然最好,
即便一時無果,我後續也可另尋法門謀劃,不必急於一時。」
慕容綰綰聞言嫣然一笑,眼底儘是溫柔:
「好。」
「……」
時光荏苒,歲月倏忽,
二十餘載春秋彈指而過,悄然流逝於山河輾轉之間。
這二十餘年裡,程不爭與慕容綰綰攜手踏遍方圓數十座修仙國度,
遍歷名山大川,
見遍四海風光。
他們看過雲海翻湧、仙峰矗立的絕世盛景,
見過靈溪潺潺、古木參天的清幽美景,
也見識過凡塵煙火、市井喧囂的人間百態。
山河壯闊滋養心境,而修仙界的人情冷暖、善惡百態,更讓二人感慨萬千。
這片追尋長生的天地……
從不缺大道仙光,更不缺貪婪惡念,
善惡交織、愛恨糾纏,最是磨人心性。
他們曾親眼見證,一對相守多年的道侶,平日裡情深意篤、許諾共證長生,
卻只因一枚稀缺的築基丹,便徹底撕破溫情假面,反目成仇、大打出手,
昔日繾綣情意,盡數消散於貪婪私慾之中。
也曾見過師徒決裂、恩斷義絕。
傳道授業的恩師,為奪弟子機緣,暗中布局加害。
但污濁百態之中,亦有滾燙溫情,不曾缺席。
六年前,
二人遊歷溟玄山脈時,曾偶遇一樁動人之事。
彼時兩名鍊氣境的修士兄弟,誤入妖獸領地,遭遇一頭一階中期的異種妖獸。
此獸雖修為不高,卻天賦異稟、肉身強悍,身法迅捷刁鑽,悍不畏死。
兄弟二人修為淺薄,被妖獸死死壓制,節節敗退、傷痕累累,
陷入險象環生的絕境,
隨時可能殞命獸口。
絕境求生,本是修仙界常態。
尋常修士遇此危局,大多會心生雜念、棄友自保,
甚至算計同伴、犧牲對方,為自己博取一線生機。
遠遠隱匿觀望的程不爭與慕容綰綰,起初也以為這對兄弟難逃人心桎梏,會為活命各自為戰。
可結局,卻徹底出乎了二人的預料。
生死關頭,那一對平凡兄弟毫無半分退縮貪生之意,皆目光堅毅,爭相縱身向前,想要獨自拼死拖住兇悍妖獸,
為對方爭取逃生的機會。
兄弟同心、捨身護親。
目睹此般純粹真摯的手足情義,慕容綰綰心中不忍,暖意與動容交織,當即隔空抬手,一道輕靈凌厲的仙勁破空而出,
轉瞬便精準擊殺了那頭肆虐的異種妖獸,救下二人性命。
除了極致的善惡與溫情,修仙界更多的是難以評判、混沌模糊的人心百態。
他們也曾見過一名女修,道侶修行重傷、修為盡廢,為籌措療傷聖藥、挽救道侶性命,她不惜憑藉絕世容貌,引誘他人。
待騙取其信任,卻驟然展露狠辣本心,趁其不備痛下殺手,奪其機緣、取其性命,
手段狠絕,善惡難辨,
也讓人唏噓不已。
歲月流轉,遊歷不休。
這一日,
程不爭與慕容綰綰攜手踏過邊境重山,踏入了玄啟國的疆域之內。
入目是無邊無際的蒼茫荒野,衰草連天、長風浩蕩,
不見尋常修仙國度的靈峰仙霧,
唯有一派遼闊蒼涼的原野景象。
慕容綰綰抬眸望向遠方連綿無盡的荒丘曠野,眼底帶著幾分好奇與慵懶,輕聲問道:
「夫君,我們這是到了何處地界?」
程不爭眸光微抬,掃視周遭山川地勢,腦中快速檢索過往見聞記憶,
片刻後,他緩緩開口:
「方才我們已然走出臨淵國邊界,腳下這片土地,便是玄啟國境內了。」
「玄啟國?」
慕容綰綰低聲呢喃一遍,眼中興致更濃,笑著追問,
「那此處可有絕佳的山水美景,或是獨特的風土美食、古老遺蹟?
一路走來,我們駐足停留之處,皆是各有妙處,
想來這玄啟國也不會讓人失望。」
程不爭聞言無奈失笑,深知自家媳婦一路遊歷,最是偏愛山河美景、人間煙火與奇珍異跡。
他伸出修長指尖,輕輕點了點她光潔溫潤的額頭,嗓音帶著幾分戲謔:
「如今的你,滿心滿眼皆是吃喝玩樂,
半點看不出半尊強者該有的威儀風範。」
打趣過後,
他方才收斂笑意,正色為其解說玄啟國的底細:
「這玄啟國立朝歲月久遠,傳承千載,
國內皇室一脈世代俯首稱臣,臣服於本國唯一的頂尖霸主——玄元宗。
舉國修行資源、朝堂權勢,大半都被玄元宗牢牢掌控。」
慕容綰綰聞言卻不甚在意,漫不經心地擺了擺手,神色淡然:
「這等情形太過尋常,根本不足為奇。
我們一路走來,歷經數十國度,凡間皇室臣服頂尖仙門的例子數不勝數,早已見慣不怪。
甚至不少皇室暗中積蓄力量、隱忍蟄伏,
最終趁機推翻宗門統治、取而代之的先例,也比比皆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