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岩覺得解氣之餘,還是恢復理智過來拉他。
周平凡倒也不傻,知道事情鬧大得給他梁哥找麻煩,這就痛快撒了手,靈活蹦下地。
李岩沖幾個大孩子揚起脖子大聲證明:「凡哥他媽都改好了!你們又不是沒長眼,就連好多大人都說呢,陳阿姨現在可俊了,瞅著還年輕!」
「…笑起來賊好看!說話也好聽!我那天去凡哥家吃飯,她還和我嘮嗑了,她和我保證以後一定對凡哥賊好賊好!」
「她要是改好了,不賭錢不喝酒,咋就不能送凡哥去縣一小?凡哥腦瓜比你們都聰明,要能上好學校,以後肯定能成個賊了不起的人!!嘎嘎牛的人!!」
「……」
這天下午,消息被添油加醋很快傳遍大半北大坡,下午時商業街好多買菜去的家屬都站住腳多了個蛐蛐的談資。
「你們聽說沒,周組長家那口子說,往後都不賭了,要好好對孩子,還要送孩子去縣一小念書呢!」
「呿!上嘴皮一碰下嘴皮,誰知道是真是假?」
「可不咋地,再說了,就算陳梔不敗壞,周組長還得幫著老周家啊,我今天中午看周家老三帶個年輕小姑娘呢,一看就是縣裡人,瞅著可有素質。那結婚可是正經事,更何況對象條件還這麼好,他做大哥的不得給出錢?」
「他們家周平凡,跟個皮猴子似的還小小年紀滿口髒話,送縣一小去做啥?白浪費錢!」
「這麼說來,兒子也不是沒有隨當媽的地方!流里流氣那勁不就隨上了?」
「可周組長平時幫襯周家已經不少了,弟弟結婚,隨個份子意思意思不得了!到底娘們孩子都有,也得顧自己小家啊!」
「你們不道他當初是叫老周從垃圾場撿的?聽說…我這也是聽說嗷!好像他親媽,是未婚先孕,歲數不大,沒經驗,懷孕了都不知道…等肚子漸漸大起來,那男的早沒影了,直接去垃圾場自己偷摸生的,生完就扔那了!」
「這可是救命之恩,無以為報的!合該他一輩子報答!更何況老周還把工作替給他了?沒有老周,能有他今天?他娘們孩子,能跟著他走出那破屯子?」
*
周天梁對這一切暫時不得而知。
他自己這當爹也是自顧不暇,心裡七上八下顛來倒去的,到點蹬自行車就奔礦上騎。
痛罵自己一路到更衣室,今天忍不住了,這一根煙的指標現在就得使了。
麻利換了工服,擱更衣室門口躬著身子,胳膊肘杵膝蓋點上煙,腦子裡亂得不行,來回來去都是陳梔說那些話。
你感動個狗屎啊?說幾句好話麼,以前又不是沒說過??
可她以前根本沒說過這種話!而且說得這麼真!…咋可能呢,她咋能心疼他呢?我能信她嗎?
但我那天答應過她了,等她這買賣干成從前就都翻篇……
翻不翻篇的先另說,陳梔你到底啥時候圖我身子??你能不能快點,你這麼著啥都不要還要賺錢,你讓我咋踏實!!
至於陳梔那邊,則是說完可痛快,想說的話想表達的意思表達完了,這不就行了?
剩下,就是讓他們一家子越來越好,好好努力就完了。
中午菜沒剩多少,不過飯盆還剩挺多大米飯,陳梔尋思尋思,還有大蔥,不行晚飯做個蛋炒飯試試呢?
挺簡單的,應該不能做多難吃。
不知覺晚霞染紅了天,李岩和周平凡告別以後分別回家,到飯桌上吃得有點心不在焉。
他爸李寬今天調休,睡一大天才醒,打哈欠出來坐下就看出兒子不對勁,「咋的了?跟平凡鬧矛盾了?」
李岩是個很簡單很樂天的孩子,除了他凡哥的事,一般沒別的事影響他心情。
白愛梅端最後一個菜撂桌上,想起在商業街聽見那些話,怪聲怪氣道:「我看,是你陳姨沒叫你去吃飯吧!」
李岩皺小眉頭,又用那種很不理解的表情看向白愛梅:「媽,你天天總這麼裝累不累啊?有時我就尋思,你是不是出去假笑多了,累得慌,回家才總這麼凶。」
「那你出去也不想笑,就別笑唄!」
「你個小癟犢子你—」白愛梅立馬要急眼,老李趕緊張開膀子,「誒誒誒,說話就說話,別跟孩子動手!」
「我是因為凡哥上學的事兒!」李岩說,「我是想,凡哥要真去縣一小,我為他高興,但我,我也忍不住難受!」
「他去個屁的縣一小!」白愛梅眼神中是滿滿的諷刺,又有隱約的嫉妒,「你真信他媽能改好?就算改好,那還有周家,咋能供得起他?」
「咱農業戶口,借讀費一學期就多少呢!」
「那咋了?費勁也,也要供!凡哥聰明,念好書,以後能成個大人物!我覺得周叔肯定明白這個道理!他咋會為了別人,犧牲凡哥的未來??」
李岩忍不住都站起來了,頗有種要和他媽辯論的架勢。
「…是,是,你凡哥聰明!你光顧誇人家,咋不想想自己呢?李寬!你看見了嗎,這就是沒囊沒氣的你養出來的沒囊沒氣的孩子,自己都不說也想去縣裡上學!也想做厲害的人!」
白愛梅忽然間矛頭又指向老李同志。
李寬哎地一聲長嘆,心想來啦,我就說得來這句,結果沒等他開口李岩就說了:「我爸這不叫沒囊沒氣,叫腳踏實地!」
「他說了自己沒聰明腦瓜,就要勤懇謙虛!有啥不對?我覺得很對!」
「我,也沒那腦瓜!我本來就不想上學,是想著凡哥和我一起到楊村小學,我才覺得有動力了……」
「誒誒誒,兒子,這話不對嗷,來,爹給你擺擺。」
李寬憨笑一聲,拉著兒子坐下,「學,咱必須得上,縣一小咱雖說上不起,但鄉下小學還是得上。都是學的念書寫字啊,兒啊,只要學了這些,往後的道就要比不學的好走……」
白愛梅聽不下去了,摔摔打打賊不痛快地進屋去了。
恨恨鑿炕,咬牙心想:真是對不中用的爺倆!
她嫁這麼遠,原本想著李寬雖然也是農村的,卻端著紅山煤礦的鐵飯碗,以後可是潛力無限!努努力,要是有合適機會戶口一轉非農,他們不就能成了城裡人了!
沒想逐漸看明白這是個不爭不搶,一點野心上進心都沒有的!
而且,近些年隨著歲數大,礦上又累,夫妻生活都得一倆月的才一回……
她看上周天梁,就是因為他身上那股子強幹勁,家裡多難的條件,他都能撐起來。據說,還偶爾開大車出去給送貨,賺另外的錢。
再就是,他那老高的,一身結結實實腱子肉,…那不得有勁天天整??
年輕的姑娘看他那樣,或許大多覺得害怕,只有像她這樣過了三十的女人才明白其中的好兒。
至於那啥周家,哼,要是她成了周天梁媳婦,絕對給他們治服服帖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