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你炒的米飯?」
凡哥嘴角抽了抽。
「……呃。」
陳梔撓撓鼻尖。
凡哥呵呵一聲冷笑:「不道的還以為爐灰渣子呢!這要真吃了,東西是糟踐不了,胃就得遭老大罪了!」
「倒了吧,過會兒咱拿票跟飯盒到礦上吃去。」
周天梁每星期都特地給家留些內部飯菜票,礦上因為三班倒,食堂總有飯,當然,只有周平凡用過。
今天坐這趟班車,後排兩位四十歲中年女人嘰喳嘮一路。
開過廢棄的鐵軌後,出現一座小橋。橋底下原本是條河溝,早就幹了。橋也不叫上,欄杆斷了,用鐵絲攔著。
「一晃十幾年嘍,咱當初來這時候還大姑娘吶!誒呦,一看這河溝這小橋,我心裡就覺得毛楞。」
「是呢,那誰他頭一個媳婦,不就跳這溝里自殺了?我記得她是哪個村的來著,結果呢,結婚沒幾年那誰喜歡上別人了,還說現在都提倡自由戀愛了,包辦婚姻那都是封建糟粕!要和她離婚,說會賠她錢……」
「要錢有啥用?她離了婚就得回娘家,還能有好活?哎,以前在鄉下當姑娘,可比現在還要苦,尤其家裡男娃多的。」
「誰說不是呢!」
「……」
陳梔聽著不禁感覺心裡悶悶的,很沉,很不痛快。
從七幾年底開始,隨著時代的進步,逐漸有了個體、也有了能正經合規「走出去」的機會。
然而從前,又是在鄉下那一方小世界長大的,尤其是女人,大多沒有文化沒有見識,也沒有任何選擇。生下來要聽家的,嫁了又聽男人的。
有人會因為在那有所依賴過得還算舒坦,抗拒害怕出去,自也有人因為在那有著無盡的恐懼束縛,一心想逃離。
一個沒心的男人,可能永遠也不能理解,那個女人想逃離的是什麼樣的艱難日子。
像曾經沒心的她,也沒想過,奶奶王喜鳳作為一個二十幾歲就守了寡的女人,在那小小的杏樹溝,到底是咋過到現在的。
陳梔想,自己這個女娃,從小卻沒受啥欺負,一則和打小就滑頭跑得還快有關,二則,便是王喜鳳從年輕時有些凶名在外……
她不由得想起那天和張愛娣動手之前,張愛娣罵她婊子,被王喜鳳衝出來潑髒水。
哈哈!看,多霸道的王喜鳳,只許自己罵孫女,不許別人罵呢!
哎!多霸道,多優秀,多光明閃耀……又多麼叫人心疼的王喜鳳啊!
到食堂,今天有窗口是麵條,竟然還有茄子醬,陳梔要了一碗。周平凡說他也吃麵條吧,不過要的是炸醬的。
倆人坐那吃完,看掛在牆上的表,九點多了。
「你困不?咱倆要不乾脆等你梁哥吧?不然得走回去。」陳梔道。
周平凡皺小眉毛有點不樂意聽:「話就不能說好聽點?你就不能說是因為想他了?就想等他一塊下班?」
「啊?啊……」陳梔聽一愣。
周平凡稍微也有幾分彆扭,不樂意承認又不得不承認,「…你剛鉸完頭那天你倆對著瞪眼珠,瞅他那樣,自行車都摔了。」
「你要再多關心關心他,多和他說點好話…我說的是真心的嗷,不能跟你以前二皮臉說那些似的!」
「…哼,他不得美死!挖煤都得更有勁!」
「…你多關心關心他吧,你是他媳婦,你那天在百貨大樓不自己說的,他是你男人,你往後會把他的事記得牢牢的。」
陳梔下意識就說:「我咋沒說真心的好話,我今天—」
……今天下午就說來著!就我倆的時候說的!老真心老真心了!
「今天咋?」周平凡小眉毛一挑,臉上寫著:來來來,你講,我聽聽是啥好話,聽聽你是不是扒瞎呢。
陳梔嘿嘿一笑:「不~告訴~你~~…那兩口子之間還不能有點秘密了麼!」
「…呿!不告訴就不告訴!」
凡哥氣呼呼站起來,要端鋁飯盒去門口水池刷了。
陳梔抓緊跟著起身,拿上網兜飯盒又搶過他的,「我刷我刷,不能光關心梁哥也得關心咱凡哥呀!」
「咱凡哥這小手,再過不久可得拿筆寫字呢,這種粗活以後儘量少干嗷!」
「……」
凡哥擱水池旁直愣愣杵著看她刷飯盒,心裡有股怪怪的勁,酸溜溜的,有點委屈,還有點暖和……
然後一個沒忍住—
「誒誒誒!你拿手指頭好好抹了嗎?那四周也有油…對對,你使點勁!」
「然後拿胰子再洗一遍!喏!你看,你都沒想到吧?這我出來時候揣兜里的!」
「筷子兩根得分開刷嗷,要不中間刷不乾淨…對,就這樣,…咳咳,行,洗得還算不錯吧!」
別說,陳梔聽得還挺受用。
雖然她做飯方面沒有天賦,但洗洗刷刷還是可以的。
陳梔尋思尋思,想,這人吶擅長的東西都不一樣,她看她還是好好賺錢,別再糟踐食材了。
至於家事,除了做飯,別的她也能做啊!
周天梁十二點從井下上來,劉鋼跟他邊說話邊往更衣室走,擱遠處就看見娘倆了。
「呦周哥!你家……我艹了周哥!你家小妹兒鉸頭了?!我艹看來他們真沒扒瞎,夠純夠水靈!」
「這傢伙娘倆跟姐倆似的!…哎,行吧行吧,敗家就敗家吧,也不能啥好都叫你占了,不然我得嫉妒死你。」
「這樣,我尋思尋思,還能多少找點平衡,嘿嘿……」
「……」
周天梁走倆人跟前,黑乎乎一張滿是煤灰的臉都明顯看出來是嚕嚕著的,要多不痛快有多不痛快。
「大晚上又往這瞎跑啥?周平凡你不想長個頭了是麼?陳梔,你明天不用早起出門了?」
「一天天沒個叫人省心的時候。」
「……」
陳梔疑惑的看向周平凡:啥情況…這,我還咋說好話?
周平凡皺起小臉:我也不道啊!…你不是說下午和他說好話了嗎,啥兩口子的小秘密,你確定你說了嗎??陳梔你是不是在騙我!
娘倆不約而同的沉默,老老實實等周天梁稍微洗洗,蹬自行車回北大坡。
凡哥大樑上坐著,中途冷不丁問一句:「梁哥…你上班有啥不順心的事嗎?」
周天梁:「沒有。」
凡哥哦哦一聲,很心不在焉敷衍說那就行,然而剛到家,趁周天梁進屋拿換洗衣裳,一把薅住陳梔,「他絕對放屁的!指定有哪不順心!」
「…我把這任務交給你了嗷陳梔,你可別叫我失望!好好關心你男人,知道不?」
「你別害怕他!就使勁說好話!…不行還像那天似的沖他直勾勾瞪眼珠!給他瞪傻了,他指定就忘了不高興了!」
「我去洗漱了嗷,你加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