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頂。
顧明遠半個身子掛在崖邊,鄭懷安從後面死死抱住他的腰,把他往回拽,兩個人都摔在地上,顧明遠的額頭磕在石頭上,磕出一道血口子,血順著眉骨往下淌,他渾然不覺。
「明遠兄!當小弟求你了,別再往前了。」鄭懷安的聲音在發抖,但他不敢鬆手。
唐氏站在幾步之外。
她被人剛從昏迷中掐醒,一直不哭不鬧,隻眼睛直直地盯著崖邊。
風從崖底吹上來,幾片枯葉被風帶著在崖邊打了幾個旋,慢慢往下飄,飄著飄著就看不見了。
顧雲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傻了,呆呆地站在唐氏身邊,小手無意識地去拽她的衣角。
「娘……」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姐姐不見了。」
唐氏沒回答,整個人跟離魂了似的。
她的月兒。
她好不容易才找回來的月兒。
沒了?
唐氏邁開步子,朝崖邊走。
「唐氏!」顧明遠聽到動靜猛地回頭,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你站住!」
唐氏沒站住。
她走到崖邊,往下看了一眼。
霧氣太濃了,什麼都看不見。
她蹲下來,伸手去摸崖壁上那道新鮮的刮痕——那是柒月的手指摳出來的。石頭上還沾著血,新鮮的血,紅得刺眼。
唐氏把手收回來,看著指尖那點血跡,忽然笑了。
那笑容詭異極了,嘴角往上彎,眼睛卻像一潭死水,周圍的人看得心裡直發毛。
「她不會死的。」唐氏說。
她把手指上的血蹭在衣角上,站起來,轉身往回走。
經過顧明遠身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她不會死。」她又說了一遍,聲音平穩得不像一個剛失去女兒的母親,「她答應過我的。」
顧明遠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
這邊正亂著,另一邊,顧惜月已經哭得站不住了。
她半跪在地上,雙手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地抖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那哭聲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所有人都聽見,既不會顯得刻意,又能讓人心生憐惜。
「都怪我……都怪我……」她的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帶著哭腔和顫抖,「我要是沒去跟姐姐說話就好了……我要是站穩一點就好了……」
李氏從人群中衝出來,一把抱住女兒,也跟著哭了起來:「我的兒啊,你可別這麼說,那是意外,誰也不想這樣的……」
母女倆抱成一團,哭得肝腸寸斷。
旁邊幾個婦人看著,有的紅了眼眶,有的拿帕子按眼角,也有一個瘦高個兒的婦人撇了撇嘴,想說點什麼,被旁邊的人拉住了袖子,又咽了回去。
鄭文淵站在幾步之外,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看了顧惜月好幾眼,總覺得哪裡不對。
說不上來。
就是不對。
楊氏從後面走過來,拉住他的胳膊,低聲說:「別看了,回去。」
「娘。」
「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楊氏的手勁兒很大,指甲掐進他手臂里,「回去。」
鄭文淵抿了抿嘴,跟著楊氏退回了自家那邊。
鄭明珠縮在鄭文昭身後,小臉白得像紙,一雙眼睛紅通通的,卻倔強地沒讓眼淚掉下來。
周四站在人群外頭,臉色很不好看。
他從頭到尾沒說話,就那麼站著,雙手抱胸,目光在顧惜月和崖邊之間來回掃了幾遍。
周四的目光最終落在顧惜月身上。
她哭得正傷心,整個人埋在李氏懷裡,看不清表情。
「頭兒?」旁邊一個年輕差役湊過來,壓低聲音,「這事兒怎麼處理?要不要下去找找?」
周四沉默了幾息。
「找什麼?」他開口,「這崖多深你沒數?掉下去還有活路?」
年輕差役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話。
周四又往崖邊看了一眼,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撂下一句:「收拾收拾,馬上出發,不能因為一個人耽誤全隊的行程。」
這話一出,人群里頓時炸開了鍋。
有人小聲議論,有人嘆氣,也有人事不關己地別過臉去。
顧明遠猛地抬起頭,正要開口,被鄭懷安按住了肩膀。
「明遠兄,」鄭懷安的聲音壓得很低,「現在不能鬧,鬧了,於事無補,反倒把自己搭進去,你想想柒月那孩子,她要是還在,會希望你為了她跟官差起衝突嗎?」
顧明遠的拳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最後,他把臉埋進掌心裡,肩膀劇烈地抖了幾下。
沒有聲音。
鄭懷安別過臉,眼眶也紅了。
唐氏已經回到原來的位置坐下了。
她把顧雲啟拉進懷裡,一隻手摟著他,另一隻手在包袱里摸索著什麼,摸了好一會兒,摸出一塊已經涼透了的餅子,掰成兩半,一半塞進顧雲啟手裡。
「吃。」她說。
顧雲啟看著手裡的餅子,又抬頭看了看唐氏的臉。
那張臉上沒有淚痕,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娘……」
「吃東西。」唐氏又說了一遍,「你姐姐說過,吃飽了才有力氣趕路。」
顧雲啟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啪嗒啪嗒砸在餅子上,把干硬的餅面洇濕了一小塊。
他低下頭,就著眼淚,一口一口地把餅子咽了下去。
一炷香後,隊伍重新上路。
只是隊伍中間少了那道纖細的身影。
唐氏走在隊伍中段,左手牽著顧雲啟,右手拎著那個柒月用過的破包袱,她的背挺得比之前更直,步子邁得比之前更穩,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顧明遠走在前面,他背有些佝僂,鄭懷安跟在他身邊,時不時側頭看他一眼。
楊氏帶著三個孩子走在後面,鄭明珠的眼睛還是紅的,但已經不哭了,她時不時扭頭往後看,好像在等什麼人從後面追上來。
隊伍最後面,周海老兩口帶著小念恩,一步一步地跟著。
周大娘走兩步就要回頭看一眼,看了好幾次之後,終於忍不住,拿袖子捂住嘴,無聲地哭了出來。
周大爺沒回頭,但他的腳步比之前沉重了許多,小念恩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仰著臉問周大娘:「奶奶,姐姐呢?姐姐不跟我們一起走了嗎?」
周大娘蹲下來,把小念恩摟進懷裡,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姐姐……姐姐過幾天就回來。」
「那姐姐還會給我帶桂花糕嗎?」
周大娘的眼淚跟不要錢似的,順著滿臉的皺紋淌下來,滴在小念恩的頭頂上。
「會的。」她啞著嗓子說,「姐姐說過,還會給你帶的。」
隊伍拐過一個彎,那片崖壁被山體遮住了,徹底看不見了。
風從山谷里灌上來,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哭。
又像是有人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