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鳶其實是有意識的,可她醒不過來。
像是有一股無形的力道死死束縛著她,只要她妄圖動一下,胸腔就會傳來一陣劇痛。
是那種五臟六腑都被攪碎的感覺。
直到直接感受到一股溫熱的液體滲進指尖,又融進血液滑入胸腔,那股劇痛才緩緩消退。
她終於恢復知覺,手指動了動。
入目便是帝王那雙布滿紅血絲的雙眸。
潮熱顫抖的吻落在眼皮上,秦鳶濡濕的長睫微顫,唇畔下意識溢出輕吟。
「鳶鳶,能聽見朕說話就再哼一聲。」
男人薄唇幾乎要貼在她耳尖上,呼出的熱意順著耳尖流向後頸,激起一陣酥癢。
她想縮脖子又縮不了,下意識輕哼一聲,意識依舊是一片朦朧。
只依稀聽見屋內的動靜又大了起來。
太醫和宮人們再次手忙腳亂起來。
秦鳶想說用不著這麼扎她,也別來扒她的眼皮看,顯得她像只死魚。
可嘴唇乾燥,一張開唇就被灌了苦澀的藥進來。
她艱難別過頭去,在心裡將那野鬼罵了個狗血噴頭。
定然是那野鬼幹了什麼遭天譴的事,在她的夢中被雷劈了,還把她給連累了。
見她抗拒喝藥,蕭景聿哄了又哄,最後只能嘴對嘴餵給她喝。
直至丑時末,秦鳶唇瓣才總算是有了血色。
帝王沐浴後穿著寢衣靠在床榻上將依舊有些滾燙髮熱的人抱在懷中。
薄唇貼在秦鳶的額角輕啄,又用臉頰蹭了蹭她額頭的溫度。
「朕真是一刻都不能離開你,稍不注意你便要把自己折騰成這副模樣。」
上回是積食難受,還只是讓他心疼。
這回瞧著她毫無生氣躺在那裡的模樣,蕭景聿只覺得慌亂又無措,懊悔今日為何沒有陪著她小憩。
他閉了閉眼,又將手收緊了幾分,「你搬來朕的紫宸殿,日日夜夜與朕同吃同住,定然不會再生病了。」
只是妃嬪是萬萬不能與帝王同吃同住的,不然上奏彈劾的摺子能將紫宸殿堆成山。
秦鳶會被當成禍國殃民的妖妃,蕭景聿自己也會被史官重重添上一筆,從賢君淪為被美色所惑的昏君。
秦鳶倒是沒把他的自言自語當回事,還在為了自己被那女鬼連累之事感到委屈。
「臣妾是又夢到上次那野鬼了,她又追著臣妾跑,臣妾是被那野鬼的陰氣入了體這才高熱的。」
她鼻音濃重,聲音還帶著久未出口的沙啞與虛軟,「都是那野鬼的錯!」
雲珠說蕭景聿走後秦鳶都好好的,午間小憩的時候連風都不曾灌進來一絲。
待到申時還未醒時她們也只以為秦鳶是昨夜沒休息好,後來便忽然夢魘了兩句聽不清的話。
秦鳶醒後還起身瞧了眼歪頭,暈倒後便突發高熱。
蕭景聿本不是迷信鬼神之說的人,可此次秦鳶確實病得蹊蹺。
他手掌貼上秦鳶的額頭又探了探。
尾音發沉,藏著緊繃後難以掩飾的疲憊,「等你身子養好了,朕休沐時便兌現承諾帶你去宮外遊玩可好?」
秦鳶拉下他的手,將自己纖若無骨的手放入他掌心,應得乖巧,「好。」
蕭景聿心下一軟,順勢握住她的兩隻手,在她發間輕吻。
「你上回不是說京郊的歸禪寺香火靈驗嗎?朕帶你去那邊瞧瞧,為你求個平安符掛在身上,日後定然不會再有邪祟敢來侵擾你了。」
前些日子秦鳶夢魘的時候他是想請個大師在冷宮中做一場法事的。
可轉念一想,他終究是帝王,這般做終歸是不太妥當。
索性應了她要出宮遊玩,便借著這機會帶她去好生瞧瞧吧。
秦鳶點點頭,又聽頭頂上的聲音道:「我們早些出宮,午膳還能去京城中的月滿軒用,你剛到京城時不是最喜歡月滿軒的菜式嗎?」
「好。」
她沒怎麼說話,只是覺得今夜蕭景聿的話格外多,多到都不符合他帝王身份了。
就這麼一問一答間她又靠著男人寬闊的胸膛睡著了。
這次一夜無夢,她靠在帝王懷中聞著熟悉的氣息睡的格外安穩。
她這病來得快去的也快。
蕭景聿悉心照顧了她七八日,除了上朝與面見大臣,其餘時間幾乎都在這關雎宮內照料她,凡事都親力親為。
不過他也沒忘傷重還沒好全的周皇后,日日都讓太醫去請了脈再來關雎宮匯報,補品如流水送入鳳儀宮。
讓周時薇原本漸漸冷卻的心再度暖了起來。
在心中安慰自己陛下留在關雎宮只是做給別人看的,並未忘卻她。
*
秋意蕭瑟,往日灼人的日光變得溫淡,空氣中飄浮著微涼的清意。
秦鳶身子已然大好。
淮王回京之事已拖了一月之久。
朝堂之上,趙敬山再次領著文武百官進言。
「臣斗膽進言,陛下如今坐擁萬里江山,放眼朝堂皆是臣子卻無一至親,還請陛下常懷手足之情,召淮王回京,莫要讓本就單薄的皇室血脈日漸疏離。」
金鑾殿上,半數朝臣皆俯首跪拜,齊聲道:「臣附議,請陛下常懷手足之情,召淮王回京。」
周嵩面露不屑地看著這群趙家走狗,泄憤似的朝後面跪拜的官員踹了一腳。
謝衡之轉身,一雙細長的桃花眼含笑看了看那些下跪的臣子,瞧見帝王臉色後也默默領著其他人跪了下去。
帝王默然,指尖在膝上輕點,黑沉沉的目光在金鑾殿上環視一圈。
沉聲開口,「眾愛卿請起。」
「趙將軍所言甚為有理由,朕理應重視骨肉親情。」
趙敬山臉上浮現出得意的笑容,還未謝恩,便聽最上首的帝王道:
「傳朕旨意,將淮王,朔王,祁王傳召回京,安居京城與朕相伴,共敘骨頭天倫。」
朔王蕭景錚和祁王蕭景晏都是當初先帝在時被趙家設局流放至外的。
一個戍守邊關,一個還在為自己的母妃守靈。
他們若是真從京城回來,必定會將槍口對準趙家。
趙敬山臉色一變,正要說話,謝衡之疏淡的嗓音就已經響起,「陛下聖明,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周嵩也高聲呼喊,「陛下聖明!」
除了幾位神色各異的武官,其餘人皆隨著大流高呼萬歲。
眾位王爺回京的事就這麼定下。
帝王大手一揮,高永祿拂塵一甩,上前高呼,「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