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陽宮坐落在皇宮東北角,是前朝皇帝一位廢妃所居之地。
那廢妃後來得了瘋病,死在院子裡,被發現時屍身都臭了,從那之後這邊就再無人靠近,景陽宮與周遭兩三個宮殿便一直荒廢成了冷宮。
蕭景聿就在此處待了八年之久。
無人探望無人在意,連灑掃的太監都是拿著掃帚在宮道上掠一遭便走了。
自然也無人注意到這景陽宮中其實還住著人。
龍輦停在另一條宮道上,蕭景聿是在高永祿的陪同下步行過來的。
高永祿仔細從懷中摸出鑰匙來開鎖,門還只開了個縫隙,便有一隻茶杯破空朝蕭景聿飛來。
他下意識往後躲開,還拎著高永祿的衣領往後拽,嚇得高永祿一屁股坐在地上。
「陛下身手依舊不凡!都是老夫教導有方!」
冷宮中傳來洪亮通透的笑聲。
蕭景聿緊繃的神色也驟然一松,一手自然垂於腹前朝樹下那兩位身著粗布正在對弈的老者走去,恭敬行禮。
「外公,師傅。」
林尚書一身簡便的粗布麻衣,頭髮花白,神色沉靜淡然,「陛下倒是有些時日未曾來冷宮了。」
即便身在冷宮這等地方,他周身依舊縈繞著一股讀書人特有的清雅氣度。
林彥章是寒門學子出身,靠著滿腹經綸學識甚至還做過先帝的太傅,先帝登基後將他封為一品尚書令,乃文官之首。
當年林貴妃薨逝後,林尚書一夜白頭,沒多久就和先帝辭官告老還鄉,卻在路上遇到了刺殺。
是先帝救他一命,後來將他一直保護在冷宮這邊。
八年間,蕭景聿都是同林尚書還有謝衡之的祖父謝鎮關同吃同住。
林尚書授文,而年輕時戍守邊關近二十年的謝老將軍則授武。
兩位老人幾乎將一生學識與武藝都傳給了蕭景聿。
謝鎮關忙整理了一下旁邊用桃木製成的簡陋方凳遞給蕭景聿。
「快坐快坐,快與老夫說說衡之那小子近日如何了?」
謝鎮關當年也與林家交好,謝家一大家子人幾乎都身居邊關,卻被趙家人誣陷叛國投敵。
百官上奏誅謝家九族。
只是先帝還未下旨,謝家在邊關就被土匪滅門,唯余京中年歲尚小的謝衡之與照料他的母親獨活。
先帝以謝家軍功保下謝衡之孤兒寡母一命。
謝鎮關被秘密接回京中,在趙太后的眼皮子底下躲在冷宮中活了十幾年。
蕭景聿也沒嫌那凳子破舊,坐下後才答:
「衡之尚好,近日幫朕辦了幾件漂亮事,師傅還請放心。」
謝鎮關爽朗一笑,直接將面前的棋局推翻,「不玩了!老夫要陪陛下說會話!」
林尚書無奈搖頭,耐心地將黑白子一顆一顆分揀好,「陛下來尋我二人,定是有要事相商。」
蕭景聿點頭,將近日宮中的事和太后的事細細道來。
謝鎮關捋了捋鬍鬚,「你這般下旨幽禁太后,淮王定不會善罷甘休,興許還會因太后之故狗急跳牆,提早兵變。」
「他們越是急切就越容易出差錯。」林尚書接話,頭也不抬地繼續分揀黑白子。
「淮王與趙敬山都是剛愎自用狂妄囂張之人,又是迫切行事,舉兵之事定然漏洞百出,興許還會狗急跳牆。」
他眉眼間凝著一層濃厚的憂慮,「若真是如此,百姓便要受苦了。」
蕭景聿輕輕拂袖,手置於膝上,沉聲道:
「淮王這兩年在江州養了一支四千餘人的兵,朕猜測他們的打算是若京中這邊失策,他們還能退居至江州,以手中兵力收服其他州縣稱王。」
「朕在崇州擔任刺史時曾有一支在父皇授意下培養的兵,約莫兩千人左右,皆是精兵。」
他忽然起身朝謝鎮關鄭重躬身行禮,「朕身邊可用之人不多,唯有請老師出山前往崇州,待時機一到,便領這兩千精兵占據江州,不給淮王他們可乘之機。」
謝鎮關連忙將他扶起身,拍拍胸膛,如那十幾歲的少年郎一般眉宇間都是意氣風發。
「好!沒想到老夫還有能為陛下效力之時,定當為陛下辦好此事!」
關雎宮。
小耗子將手中一摞話本全都交給雲翠,朝美人榻上的秦鳶行禮。
「這些都是謝大人為娘娘您收來的話本子,陛下說他今日有些忙,娘娘不必去紫宸殿習字了,只需將昨日陛下教您的抄寫幾遍,晚膳時他會來關雎宮檢查。」
話畢,他又瞧了眼正在好奇翻閱話本的雲翠,見沒瞧見雲珠後才上前一步放輕了聲量道:
「謝大人還托奴才給娘娘帶句話。」
「他說娘娘深居宮中,定然有行事不便之際,若是娘娘有何需要幫襯的,大可傳信於他,他定竭盡所能,也斷不會叫旁人知曉。」
聽到後面那句,秦鳶眸光一動,又很快垂眼遮住那絲異樣,示意雲翠給賞錢。
雲翠從袖口中摸出一錠銀元寶遞過去,瞧見小耗子那財迷樣沒忍住多說了兩句。
「小耗子,這滿宮上下也沒有你會賺銀子了吧?」
小耗子把銀子往袖口處揣,「哪能啊雲翠姐姐,奴才這都是要留著孝敬師傅他老人家的。」
雲翠懶得瞧他這副油嘴滑頭的模樣,連連朝他擺手,「去去去,別擾了娘娘看話本。」
小耗子高高興興地離開了。
雲珠不知去了何處,此刻殿內只餘下雲翠一人在給主子收拾東西。
秦鳶坐起來看了一圈,沒瞧見雲珠後才放下手中快要看完的話本朝雲翠招手。
「雲翠啊,你過來。」
待人扒著榻沿蹲在美人榻邊仰頭看她時,秦鳶問出了盤旋在自己心裡已久的疑問,「你想不想嫁人啊?」
雲翠是從小就照顧她的,比她還小一歲,今年已經十八了。
宮女原是要滿二十五歲才能出宮嫁人的,可雲翠是秦鳶身邊的,秦鳶把她當做自己的親妹妹。
自己既然已經決定出宮了,就勢必要問問雲翠的選擇。
半晌沒聽見回答。
秦鳶低頭去看,就瞧見原本盈亮含笑的眼眸此刻已經盈滿淚水。
「娘娘,是不是奴婢伺候您伺候得不好,所以您要把奴婢嫁出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