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聿今日來的比往日都晚。
秦鳶一直保持著半夢半醒的狀態,睡不安穩,也無法徹底清醒。
感覺到腰間搭上來的那隻大手時還鬧脾氣似的動了動,像是不滿他今日來得這麼晚。
「不鬧了,快些睡。」蕭景聿將她攬入懷中,哄孩子似的輕拍著。
困意席捲,秦鳶沒再同他鬧,不消片刻便入了夢。
不,是那野鬼又入了她的夢才對。
還是同前幾次一模一樣的場景。
只是這次,那女鬼卻躺在搖椅上不動了。
走近了看連胸膛起伏都不曾有。
秦鳶想了想,大著膽子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鬼莫非還會死?」
野鬼頭歪了一下,「不會。」
秦鳶:「……」
她默默收回手,瞧見旁邊憑空出現個搖椅後自顧自地坐了上去。
一人一鬼猶如久未相見的好友,靜靜坐在破敗的院子裡,誰都沒有先開口。
秦鳶目光落在那野鬼腰間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玉佩上,率先打破寧靜,「給本宮瞧瞧你的玉佩。」
「你怎麼不給我瞧瞧你的?」
野鬼臉上雖隔著一層薄霧,秦鳶卻依舊能感覺到她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她低頭看去,主動扯下了腰間玉佩遞過去,「吶。」
兩塊玉佩在空中相撞,發出叮的脆響聲——是那野鬼和她同時摘下了玉佩遞給對方。
秦鳶搶在她前面接過玉佩,指腹在冰冷的邊緣擦過,果真在同一個位置尋到了一模一樣的缺口。
她強按下翻湧的情緒,第一次覺得呼吸有些不暢,「我知道你是誰了。」
這段時日她一直在回憶。
夢中野鬼說的話,不明來歷的玉佩,清玄給她的那張字條。
秦鳶就算是再沒心眼,再傻,她也該猜出這個野鬼的身份了。
心中一時間五味雜陳。
'秦鳶'笑了一聲,「那你還不算太蠢。」
秦鳶沒吭聲,握著那兩枚玉佩呆呆看著女鬼衣襟上的鮮紅,眼眶泛酸。
「和我第一個夢一模一樣對嗎?你是被打入冷宮毒死的。」
『秦鳶』看著她,「所以你若是還冥頑不靈,也會落得和本宮一樣的下場,信了帝王虛假的真心,最後被一杯毒酒賜死。」
秦鳶深吸一口氣,將玉佩還給她。
嗓音發虛,「本宮覺得這其中有誤會,陛下是真心的。」
至少她真的能感覺到。
起初做了那個夢時她也很擔心。
怕自己一番真心錯付,怕帝王對自己只是假意,怕自己真的會死。
可後來,她也確實看到了帝王的愛,看到了他對自己的在乎。
他會在她需要的時候護著她,為她與太后爭鋒相對,為她擋住撲來的狸奴。
帶她出宮去玩,甚至任由她使喚。
即便每日忙到抽不開身,他也會因為她怕冷從紫宸殿趕來哄她睡覺。
這些秦鳶都看在眼裡。
她的心也感受得到。
現在秦鳶之所以想出宮,也是因為那個清玄說的話,她想弄清楚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她的前世究竟發生了什麼,順便可以去四處玩玩。
是的。
自從知曉夢中這個野鬼就是自己後,秦鳶就認為這是她的前世了。
她理解為前世的自己確實如夢中所說,被冠以謀害皇后的罪名打入冷宮,最後還被一杯毒酒賜死了。
只是不知是用了何種方法,她重生了,毫無記憶地重生了。
前世已經死去的她帶著記憶來提醒秦鳶,讓她趁早離開皇宮,看清帝王的真面目,莫要被矇騙。
身旁鬼魂似乎覺得秦鳶的話很可笑。
「本宮在死之前也覺得陛下是真心的,如今還不是死了?好心入夢來提醒你,你卻絲毫不放在心上!是等著自己再次被賜死嗎!」
秦鳶不喜歡被人教訓。
哪怕是前世的自己也不行。
她面露慍色,「興許這一次和上一世發生的事情不一樣呢?就如同上回你說的秋獵之事一樣,陛下並沒有整日整夜守著周皇后,而是來陪了我。」
鬼魂不說話了。
其實她自己也隱隱察覺到了不對。
她只是怕。
怕自己重活了一次還要重蹈覆轍。
怕那種飲下毒藥後穿腸爛肚的感覺。
痛不欲生。
兩人又安靜下來,各自思索著什麼。
「本宮剛好想問問你,知不知道那清玄道長是何人?為何他像是知曉所有事一樣?」
鬼魂秦鳶搖頭,「本宮進宮後就被陛下帶著出宮過一次,不認識宮外的人。」
秦鳶:「陛下已經帶本宮出去過兩回了,是不是又跟你不一樣了?」
鬼魂:「……」
秦鳶想了想,提議道:「要不你同我說一說上一世的……」
頭頂又響起了驚雷,秦鳶把後面的話咽下去,怕被劈。
她將玉佩還給那鬼魂,從搖椅上站起身,「你這次入夢要同本宮說什麼?說完了趕緊放本宮回去。」
搖椅動了起來。
鬼魂偏過頭去不願意再搭理秦鳶,「本來想說的,現在不想說了,等本宮何時想與你說了,再來尋你。」
她站起身,剛要將秦鳶送出去,破敗的關雎宮宮門忽然大開。
一道明黃的身影朝著那鬼魂大步奔去,將她緊緊抱在懷中。
秦鳶眼前一陣模糊。
離開夢境之前,她隱約感受到了一股又痛又悲傷的情緒在心裡滋生,翻湧著將她整個人吞噬。
「嗚嗚嗚……」
蕭景聿是被懷中人的哭聲吵醒來的。
胸膛的衣襟已被淚水濡濕。
他睜眼就瞧見一顆靠在自己胸膛上的腦袋在不停顫抖。
「怎麼了?」他聲音帶著還未睡醒的沙啞,掌心搭在她的脖頸,將她往自己懷中按得更緊。
「是不是做噩夢了?與朕說說。」
秦鳶哭得停不下來,手緊握成拳伏在他肩上掉了許久的眼淚才漸漸平復。
噥聲開口:「臣妾夢到陛下和臣妾一起死了,好嚇人……」
她想抬頭,卻被蕭景聿摟得更緊了,額頭貼在他的頸窩中。
「朕在呢,有朕在,你永遠不會死。」
蕭景聿聲音微哽,眼眶有點紅,因為他也做了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