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出口後,秦鳶心中不知為何,有種隱秘的期待,目光追隨著蕭景聿的背影。
她像是想聽到某種答案,只是自己又有些不大清楚具體想聽到的是什麼答案。
只能將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蕭景聿身上,祈禱他能準確說出她內心如今的感受。
手中的釣魚竿動了動。
浮在水面上的荻梗猛地往下一沉又浮上來,在池面上盪開一圈圈漣漪,如此往復。
蕭景聿也注意到了,當即俯身接過那根魚竿。
秦鳶盯著那條被蕭景聿拉上來的魚,只覺得氣不打一處來。
往日在這池邊坐一個晌午都不一定能釣到的魚,今日不消半刻鐘便上鉤了。
可其他東西沒上鉤。
那股清冽的松香氣息似乎被風吹散了,某種在兩人之間醞釀了許久的氣氛也被這條突然上鉤的魚攪散。
秦鳶有些憤恨地踢了旁邊的小桌案一腳,茶杯在盞托上磕出清脆一聲,茶湯沿著杯口間濺出些許。
她朝廊下正提著水桶悠哉悠哉往這邊走的雲翠呼喊。
「雲翠!快些拿桶過來將這魚送到廚房去,清蒸了吃!」
「我來了小姐!」
雲翠小跑著趕來,目光在這刺史大人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總覺得有些熟悉。
不過眼下也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她感覺這條魚惹惱了小姐,必須要先把魚送去廚房再說。
雲翠又快速從兩人面前消失。
秦鳶理了理衣裳重新坐下,不滿地踢走腳邊那根釣竿後又恍然想起還有外人在。
她小小地猶豫了一下,正要俯身將釣竿重新撿起來時已經有人先她一步了。
「這般扔掉,可是這釣竿握著不舒服?我命人重新打一根來當做給秦小姐的賠罪禮可好?」
蕭景聿面色依舊溫和平靜,絲毫不覺得秦鳶方才做的事有什麼不對。
他瞧得出來,方才她在生氣了。
不過生氣的樣子也實在是鮮活得緊。
與皇宮中那些喜樂不形於色的人都不一樣。
在皇宮中,那些人總是會表面奉承,卻去做一些背地裡捅刀子的事。
興許前一刻還恭恭敬敬地喚你一聲三皇子,下一刻便已跪在皇帝面前檢舉他殘害手足了。
皇宮中所有人幾乎都是這樣的。
就連他自己,也被外公強求著要如此。
秦鳶是他所遇到的特例,是皇城中那些人所不能相較的。
這樣真性情又活潑明媚的女子,那些歪瓜裂棗竟還敢出言不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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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知如此,那日就該直接將那姓胡的舌頭割去,叫他口不能言才是。
而不是只打一頓便將人放走了。
秦鳶也有些奇怪他的態度,連自己方才在氣什麼的事都忘了。
接過蕭景聿手裡的魚竿,她眼尾跟隨視線輕輕上揚,「刺史大人不覺得本小姐脾氣不好?」
畢竟所有人都這麼說,爹娘也不例外。
用阿娘的話來說。
她任性、跋扈、半分閨閣小姐該有的矜持和體面她都沒有,沒有男人會想要娶這樣一位女子回家。
既不能順從夫命,也不會打理後宅,還時不時要鬧小性子。
阿娘甚至還想過,要尋個家風嚴厲的夫家將她嫁過去,以此來正一正她的脾性。
這些日子上門來想要同她結親的男子近乎同阿娘說的一模一樣。
要求她入門後便守三從四德,以夫為天,叫她收斂脾性,最好是能夫唱婦隨。
所以秦鳶將這些人通通趕了出去。
蕭景聿搖頭,蹲跪在池邊用水淨手,洗去那股擾人的腥味。
用帕子拭淨手後才緩緩開口。
「秦小姐脾氣甚好。」
他將那塊秦鳶見過的繡著青竹的手帕置於小桌案上,又點了點那根竹竿。
「方才秦小姐踢這根竹竿,定是因為這竹竿惹秦小姐不快了,興許是硌著秦小姐的手了,又興許是秦小姐厭倦了它的模樣,所以才會生氣。」
他又提到了前些日子那個上門提親的胡公子。
「秦小姐將他趕出門也是因為他出言不遜在先,秦小姐聽不過耳便只能將他趕出去。」
「所以,定然是旁人有何處招惹了秦小姐不快秦小姐才會如此,而不是秦小姐脾性不好。」
秦鳶眸光輕顫,望著他認真的模樣忽然笑出聲。
「嗯,本小姐覺得你說的非常有道理。」
她越發理直氣壯起來,鬢角墜下來的流蘇隨著她說話的動作輕輕晃動。
「就是旁人先招惹我的,我這麼做也是給自己討公道罷了,我才沒錯呢。」
日光沐浴下,她的側臉線條仿佛渡了一層柔光。
蕭景聿眼中笑意逐漸加深。
她的性子不需要改,也不需要為旁人收斂,她就該是這樣的才對。
-
蕭景聿在午膳前離開了。
只是那方手帕卻遺留在了桌案一角。
被曬乾了些許,卻還是有些濡濕。
「你說,他這是忘記拿了還是方才擦了手之後就不要了?」
雲翠也不懂,想到方才蕭景聿離開前還特意瞧了眼桌案的方向,她立刻就明白了。
「定然是不要了的!他走之前還特意瞧了一眼這帕子,若是要的話便會直接帶走了,因為不要了所以才沒帶走!」
秦鳶有些遲疑,歪頭盯著這塊帕子左右看看,「萬一這帕子對他來說很重要呢?」
「若是很重要,便會時刻謹記著,不會落在這裡的。」
秦鳶也被她說通了,乾脆地將帕子往雲翠懷中一塞,「那你便拿去丟了吧,省得洗了。」
「好!」
於是蕭景聿兩日後借著找帕子的藉口再次登門時,得到的便是秦鳶滿臉茫然的模樣。
她抿了抿唇,第一次有些無措地絞了絞手指。
「我以為你的帕子不要了,所以那日便扔掉了,你若是還想要回去,我便托人去尋個一模一樣的給你可行?」
蕭景聿微愣,連忙拱手致歉,「是我那日過於疏忽了,秦小姐不必放在心上,丟了便丟了。」
況且那帕子的作用也已經發揮了,尋不尋得回來已經不重要了。
不過他雖然這般說了,秦鳶卻依舊覺得有些過意不去。
畢竟是她先扔了人家的東西在先。
回房後,她支著腦袋沉思良久,忽然想到前些日子閒著無趣同雲翠一同繡的東西。
雲翠沒有扔掉,而是隨手放在了院子裡某間房的角落。
秦鳶繡的恰巧疊放在下面,並未落灰。
雲翠眉頭死死擰在一起,指著那歪歪扭扭的針腳問:「小姐,您確定要這般送出去?咱們去給刺史大人重新尋一方模樣相似的帕子不好嗎?這般還要累著您的手。」
不是雲翠嫌棄自家小姐繡的東西拿不出手,屬實是……
即便是送給她,她也不是很敢帶出去。
秦鳶半點不覺得,認真補完針腳之後還舉起繡棚自己欣賞了一番。
「這可是本小姐第一件完完整整繡完的東西,你不覺得顯得本小姐很有誠意嗎?」
給蕭景聿賠禮道歉是一回事,更重要的還是她也想借著這件繡品試一試蕭景聿。
那日在秦府後院他說的那些話確實與其他人說的都不一樣。
但是說出來的話不能全信,很大可能都是唬人的。
她想看看蕭景聿此人的品性究竟如何,便用這件繡品試一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