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墓碑上看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方聞這才真切的感受到，自己在宋斯也那裡，早就不復存在了。
他站在碑前，定定地看著上面那幾個字，剛才還因慌亂地不停跳動的心臟，也因為看到這些而逐漸恢復平靜。
山腰上的霧越來越大，停足片刻後，方聞毫不猶地轉過身，加快腳步繼續往前走，又步行了約幾百米，他才到達自己母親的墓碑前。
雨似乎越下越大，方聞彎腰把花放下，大抵是雨沖刷過的緣故，此時碑前的石供台上非常乾淨，看不到一點濕潤泥土，一點雜草也不曾沾在上面。
放下花後，他蹲在跟前，伸手撫摸了一下濕潤的石碑，緩緩開口，聲音很低，愧疚的語氣里夾雜著一絲無奈：
「媽，對不起啊，因為發生了太多事，所以現在才來看您……」
本來想著多待一會兒，奈何這天氣不近人意，朦朦細雨很快轉化成淅淅瀝瀝的雨絲。
大霧瀰漫的也越來越快。
弄好一切，方聞拿起傘站起身，拍了拍褲腿沾上的泥土，目光靜靜地落在墓碑上，輕輕嘆了聲氣。
下次來，也不知是什麼時候了。
可現在已經徹底逃離宋斯也。
方聞又想，以後的每一年，他都可以來的。
片刻後，方聞轉過身，順著剛才上來的路，緩慢往下走。
怎料他剛走到看見自己墓碑位置的平地上，餘光順著前面的路往下看，一個不經意間，就看見一個身影正不急不慢地踩著階梯往上走。
來人撐著一把黑傘，手裡還抱著一束花，因為由上往下看的原因，方聞看不到對方的臉，但通過身形，他一眼便認出了來人是宋斯也。
此時他是一個人上來。
「我靠……」方聞猛地停下腳步，沒忍住開口低聲抱怨了一句：「這人怎麼陰魂不散……」
這條步道不算寬敞，平路與石階交替錯落，順著山勢曲折延伸，一直通到山腳下。
方聞剛放鬆下去的心瞬間又揪緊了，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小步，心想不可能正面朝他走過去的，就這角度，宋斯也一個抬頭就能完全看清自己的臉。
雖然當年自己的容貌做了一些簡單的微調，這四年裡面容因年紀的增長發生了些許變化，但還是和從前有七分相像。
眼見人越來越近，方聞來不及多想，轉過身索性又往上走，想看看還有沒有別的路下去，如果沒有別的路，他就打算再回到母親墓碑的地方，等一會兒再離開。
宋斯也這個時候返回來，手裡還重新抱著一束花，很有可能是嫌給自己送的太少了，又另外買了一束單獨送上來。
這種情況下他不會停留多久。
方聞邊想邊迅速往前走，幾分鐘後，他成功又回到了原地，他停住腳步，望著母親的墓碑深深吸一口氣。
緊蹙眉頭，咬牙道：「今天真是倒霉，就應該明天來的。」
就在他打算蹲在原地休息一會兒時，一陣細微的腳步聲從身後遠處傳來，方聞心頭一顫，迅速轉過身視線往下看，就看見宋斯也還在往上走，完全沒有停下或者拐方向的跡象。
什麼情況？？？
我的墳不是在下面嗎？
他跑這上面來做什麼？
方聞趕緊回過頭，眉頭蹙的更緊了。這個時候，他心裡已經沒剛才突然碰到宋斯也那般的慌亂，反倒是莫名煩躁，氣的想跺腳。
幸好那人的目光沒往上抬，大概還沒注意到上面有個人。
沒辦法，方聞只能繼續往上走，這座墓園是在一座山腰上，不可能只有這一條下山的路。
只要不跟宋斯也正面碰上就行了。
就這樣他走了十幾分鐘，然而都快到山頂了，也沒找到別的路下去，越往上，這條路修的越是蜿蜒曲折。
方聞抬頭看向上面，山頂上全然被霧籠住了，他放棄了找其它路的想法，於是停住腳步往下看，想看看宋斯也現在具體的位置。
視線直直下移的瞬間，他在排排林立的墓碑中，看到宋斯也直直地站在其中一塊墓碑前，沒做任何動作。因為隔得有些遠，他看不到任何關於這個人的細節。
方聞目光頓了頓，很快便反應過來，宋斯也此時站的位置，正是自己母親的墓碑前。
「？？？」方聞倏然瞪大了雙眼，腦袋裡懵懵的，完全想不通，這個人為什麼要到這裡來。
而且，石供台上的花的供品都是新鮮的，一眼就能瞧出是近兩日擺上去的。
方聞莫名地慌亂起來。
從宋斯也的動作來看，這人一定是發現了什麼不對勁，然後看著上面的東西發愣。
他確定猜對了，此時的宋斯也看著姜老師墓碑前擺放的新鮮的供品和花，神色逐漸疑惑起來。
方聞去世了，這幾年除了他，沒人過來給姜老師掃過墓，可此時石供台上的東西，以及一些快被雨水沖刷掉的腳印，足以證明剛剛有人來過這裡。
宋斯也愣了片刻，隨即抬起目光，左右掃視了一圈周身，也沒尋到有任何人的身影。
會是誰？
宋斯也將視線移到墓碑上，上前兩步，彎身將前面擺放的白菊拿在手裡，看著花瓣上沾滿的水珠，宋斯也眯了下眸，似乎想到了什麼。
短暫的恍惚之後，他的思緒飛快回溯到半個多小時以前，那個險些腳下打滑，被自己伸手無意扶了一把的身影，又浮現在他的腦海里。
而當時那人手裡抱著白菊，就是此時他手裡的這一束。
「是他。」宋斯也低聲呢喃，很是疑惑：「他是姜老師的什麼人？」
宋斯也素來心思敏銳，記憶中那個人的一舉一動在他腦海里逐漸清晰起來。
「他當時在發抖……」
宋斯也拉回思緒，目光在花瓣上停留一會兒，一股異樣感陡然升起。
那人剛剛的反應，確實是有些奇怪了。
正常的人快摔倒，被人扶了一把下意識都會立馬站起身子說一句謝謝，而不是發著抖把臉全部遮在傘下，保持著快要傾倒的姿勢一動不動。
這人在怕什麼？或者說是在躲什麼？
宋斯也把花束放回去，又看了一眼台上的供品，直覺告訴他那個人很不對勁，姜老師去世後，來給她掃過墓的只有方聞，方聞不在後這幾年都是他掃的，從不見有什麼外人來過。
沉思片刻，宋斯也蹲下身，把手裡的花束挨著白菊放下，隨即站起身子，掏出手機給助理打了個電話。
他讓助理去往這座墓園的管理處，聯繫負責人，調一下墓園大門口今天早上10：30-12：00之間的監控錄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