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子掀開了一半,一個身影從床上坐起來。
赤著腳,穿著中衣,瞳孔散著,沒有焦距,一步一步,穿過了房門。
光幕里的陳清微推開了靈堂的門。
棺蓋被推開了一道縫,他探身進去,低頭看著棺材裡那張臉。
眼瞼輕輕顫動,彎下腰,把臉埋進了棺材裡。
無聲的、劇烈的、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從身體裡嘔出來一樣地哭。
哭聲被棺材的木料悶住,被月光凍住,被他自己死死咬著的牙關鎖住了。
俯下身,咬住了棺材裡那張臉的第一塊皮肉。
愛欲煎人壽,烈酒烹心肝。
蜷著身體,翻身躺進棺材裡,緊緊抱住唐十一擁入懷中。
有時候他在棺材旁邊蜷成一團,像一隻被丟在雨里的狗,守著再也打不開的門。
"……怪不得。"
"卿卿離開我的那段時間太痛苦了。"陳清微輕聲說,像是自言自語,"我以為我在做夢。
他抬起頭來,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比哭還難看的笑:"怪不得每次守靈的時候,肚子都撐得飽飽的。原來我吃了那麼多次。"
"……我把你吃掉了那麼多遍。"陳清微說,"可我一點都不記得。"
唐十一拍了拍,陳清微耷拉著的狗腦袋。
隨時安撫家犬,也是主人的職責之一。
兒媳死了,陳夫人難寢難食。
靈堂門虛掩著,裡面傳來細碎的聲響。
陳清微赤著腳,穿著中衣,嘴角有一道新鮮的紅痕。
他的嘴唇微微動著,咽下了什麼東西,喉結上下滾了一滾。
他轉過身來,面無表情從陳夫人身邊經過。
"清微?"
"你去哪兒?"陳夫人追上去,伸手想碰他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清微,你跟娘說句話——"
陳清微的腳步頓了一瞬。
他偏過頭來,臉對著陳夫人的方向,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落在她臉上,"……卿卿在睡覺。你不要吵他。"
然後他轉回頭,繼續走。
陳夫人愣在原地,看著他走回東廂房。
畫面里傳來她壓著悲宥,眼淚難掩:"……娘知道你喜歡他……可你也不能——"
陳清微靠在門框上,低著頭,肩膀還在微微發抖。
唐十一站在他面前,抬手拍了拍他耷拉著的後腦勺,動作很輕,安撫一隻受了驚的、正在發抖的大狗。
那顆腦袋被他拍了兩下之後微微抬起來了一點,露出半張蒼白的、還在往下淌淚痕的臉。
"……要不是有一天卿卿可憐我,來見我——"陳清微帶著哭腔,劫後餘生般的、後怕的顫抖,"我每天在靈堂面前都能哭暈過去。"
唐十一垂著眼看著陳清微的發頂,指尖還貼著他的後腦勺,揉揉狗腦袋。
"……我知道。"唐十一嘆氣,「乖一點。」
唐十一低下頭,用自己冰涼的額頭貼了一下陳清微的額角。
「辛苦你喜歡我了。」
陳硯安站在亭子裡,僅僅只隔著幾步遠的距離,月光夜風,還有那道他始終跨不過去的門檻,看著那兩個相擁。
唐十一的烏髮散在陳清微的肩頭,紅袍的邊緣和他的素白衣料疊在一處,月光從他們頭頂漏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合在一起,像一道被什麼黏住了的、怎麼撕都撕不開的舊紙。
受虐般,越刺痛越忍不住看。
陳硯安的手指不知道什麼時候攥住了自己的袖口,指節泛白,巨大悲傷淹沒身體倒灌,頂到咽喉,理智反而冷漠。
那張玉面骷髏遮住了他所有的神色,只露出一截繃緊的下頜和在月光里微微凸起的喉結。
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太低太輕了,低到連他自己都差點聽不見。
"……我是不是徹底沒有機會了。"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自己都覺得荒謬。
他有什麼資格問這個問題呢。
唐十一從來都不是他的。
二十年前不是,現在不是,以後——
大概也不會是。
他只是那個在靈堂里背著別人的屍身、在月光里牽了一下別人的手、在法陣前面畫了幾道符的過路人。
他連吃醋的資格都沒有,連質問一句"你為什麼不看我"的立場都不存在。
因為是他先放手的。
是他十八歲那年翻牆走的,是他一封信把婚約換給了弟弟,是他二十年沒有回來看過一眼。
他有什麼臉在二十年後的月光里,對一個已經嫁給了他弟弟的、此刻正靠著弟弟肩膀的鬼魂,說"我是不是沒有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