騙子。
騙子!!
賀父攥著拳頭站在巷子中間,呼吸急促,胸口氣的起伏得厲害。
他翻來覆去想了一整夜的話,全都是放屁!!!
他信了。他差一點就信了。差一點就回去跟賀嶼說"爸想通了"。
他攥著拳頭往家的方向走,越走越快,越走越氣!!
自己昨晚戴著老花鏡在手機屏幕前一個字一個字地讀科普文章的蠢樣。
他差點上當了!!差點被人牽著鼻子走了!!
賀父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腳步慢了下來,那幾個人還在樹下坐著。
劉嬸的聲音從那邊飄過來,一種"我就說吧"的得意:"我剛才就跟你們說了,他兒子肯定有問題。你看老賀那個樣子——"
"他兒子以前看著挺精神的啊,怎麼去了幾年就不回來了?"
"說不定是沒臉回來呢。"
……
"你們說誰呢。"
劉嬸先抬的頭,看見他站在樹影里,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隨即堆出一個笑來:"哎喲老賀你怎麼又回來了?我們沒說什麼,就是——"
"我聽見了。"賀父往前邁了一步,咄咄逼人,「你們剛才說誰呢?」
劉嬸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老賀你幹什麼——"
賀父揮了一下拐杖,沒有打人,砸在茶几邊緣,"哐"的一聲,瓜子盤翻了個個兒,花生殼撒了一地。
老李頭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著地面往後撤了一截。
賀父舉著那根拐杖,指著一個一個的人點了過去。
"你,說誰沒臉回來?"他點著劉嬸,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啞啞的,"你說誰?"
"老賀你冷靜——"
"我問你說誰!"
劉嬸往後退了兩步,臉上的笑掛不住了。賀父的拐杖又砸了一下茶几,這回把涼茶壺震翻了。
——
飯桌上氣氛忽然回到第一天那樣的詭異尷尬。
每個人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空氣緊張的充滿硝煙味和瓦斯味,此刻任何一點稍微帶點火信的眼色和信號,立刻爆炸!
幸好今天,十一加班沒來!
吃過飯後,賀父突然停下筷子:「賀嶼,等下你來陽台一趟。」
剛一過來,賀父反鎖了小陽台的門,賀嶼一句「爸」還沒喊出口,就被一耳光扇的眼前發黑。
「啪——」
賀嶼腦袋停住了,風把他的頭髮吹得往一邊倒。
他偏過頭看了看樓下的燈火,又收回來落在賀父的背影上,"什麼事不能在裡面說。"
"我跟你說過,和他分了。"
"不分。"賀嶼接得很快。
賀父聲音忽然拔高了半度:"你知不知道外頭人怎麼看你?"
"不知道。"
"他們說——"賀父指著賀嶼的鼻子怒罵:"他們說賀家老大是個——是個——"
"變態。"賀嶼替他把那個詞說了出來,無所謂無動於衷:"神經病。腦子有病。不要臉。不孝。"
他掰著手指頭數完了,抬頭看著賀父,"還有別的嗎?"
「爸,你非要說這個嗎?」
賀父:「我就是趁他今天不在才說這個!!」
"你今年三十一了。"
"嗯。"
"他多大。"
賀嶼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二十三。"
"二十三。"賀父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劈頭蓋臉一頓罵,"他二十三,你三十一。你知不知道這個年紀的差意味著什麼?你在他這個歲數的時候,你在幹什麼?」
"所以呢。"賀嶼說。
賀父往前走了一步,陽颱風把他外套的領子翻起來,他伸手壓了一下沒壓住,"你在他這個歲數的時候喜歡的東西,現在你還喜歡嗎?」
「你在他這個歲數的時候覺得一輩子的事,現在你還覺得是一輩子?"
賀嶼沒有說話。
"他會變的。"賀父又往前走了一步,恨鐵不成鋼,"十一現在小,覺得什麼都新鮮,覺得跟你在一起是天大的事。」
「等他再長几歲,他走出去看見別人牽著對象逛超市的時候,他會覺得不對勁。別人不用躲不用藏,他憑什麼要?"
"……那他就走。"賀嶼說。
"你放他走?"
"他走是他的事。"
"你放他走了之後呢?"賀父咬牙切齒,青筋暴起,"你再找下一個?再找一個比你小八歲的?等他走了你再找?"
他喘了一口氣,胸口劇烈地起伏了一下,"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幹什麼?你在拖人下水。他在那個歲數本來可以好好過日子,跟正常人一樣。"
"什麼是正常人。"賀嶼抬起眼睛看著他。
"你別跟我扯這個。你知道我在說什麼。他去結婚生孩子,以後有人養老送終——」
「他跟你在一起能有什麼?兩個男的,又不能生,將來誰管你們?你們倆老了癱床上誰管你們?"
賀嶼說:「十一身邊已經有喜歡他的,優秀的追求者。如果他那時候要走,喜歡男的還是喜歡女的,我為什麼不放他走呢。」
"荒唐荒唐,反正我絕對不可能讓你們再重新胡搞瞎胡鬧!!!!!!"
賀父揪起賀嶼的衣領幾乎是想狠狠給他來一拳。
"你看看你們這幾年,人都混成什麼鬼樣子去了!他跟著你能落著什麼好?」
「他一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跟著你東躲西藏的,過年不敢回家,逢人不敢說對象,你讓他一輩子就這麼過?"
賀父又往前走了一步,拳頭幾乎是碰上了賀嶼鼻尖:"他跟你住那個破地方,連個像樣的客廳都沒有。」
他喘了一口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太陽穴上那根青筋浮出來,突突地跳起來:"你自己不要臉,你拉著他幹什麼?他好好一個孩子——"
"你又看看你自己!"賀父指節攥著賀嶼的衣領,把他往前拽了一下又鬆開了。
"你三十一了。你什麼都沒有。工作沒了,腿也瘸了,你拿什麼養他?」
「你拿什麼讓他跟你過?你讓別人怎麼看他?他一個二十出頭的孩子,憑什麼跟著你過這種日子?"
"你以為你愛他就夠了?愛能當飯吃?愛能讓他不受別人白眼?"
「別做夢了,笑話!可笑!!!愚蠢之極!!!無藥可救!!!!」
"爸。"賀嶼開口,尾音往下沉了一點,"你罵夠了沒有。"
"沒有!"賀父猛地往前邁了一步,拖鞋磕在地面上發出短促的一聲響,"我罵你罵了這麼多年,你聽進去過一個字嗎?!你以前讀書的時候我罵你,你把自己關在屋裡不出來——」
賀父罵聲戛然而止,他的身體晃了一下,一隻手抬起來扶住旁邊的欄杆。
他看著賀嶼,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嘴角往一邊歪了過去,那一半臉皮像被什麼往下拽著。
"你——"
他的膝蓋彎了,整個人往左邊歪過去,手從欄杆上滑下來。
賀嶼伸手去夠他,起來的那一瞬間膝蓋砸在水泥地上,整個人往前撲了過去。
他的手碰到了賀父的手臂,指尖攥住了那截灰藍色的袖口,但沒拉住。
賀父側倒在地上,額頭磕在水泥地面上,悶悶的一聲。
他的眼睛還半睜著,嘴角歪著,涎水從那一側嘴角淌出來滲進地面的細縫裡。
手擱在地面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想抓住什麼,但指尖已經使不上力了。
"爸——"
賀嶼的嗓音碎開了,他一隻手托著賀父的頭,另一隻手在衣服口袋裡慌不擇路翻手機,翻了幾下才掏出來,按號碼的時候手指抖得厲害,按錯了兩遍才按出去。
他彎著腰把額頭抵在賀父的肩膀上,那顆小痣蹭著灰藍色外套的布料,苦苦哀求。
"你看著我——你別閉眼——"
腦溢血。
賀父的眼睛動了一下,瞳孔聚了聚,像是找到了他的臉。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那一側僵住的嘴角微微牽了牽,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想笑,但那一半臉皮動不了了。
"我——"賀嶼的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又啞又碎,他握緊了賀父的手。
把那隻冰涼的、微微蜷著的手指攥在掌心裡,"我——我不吵你了——"
他攥著那隻手,手指在抖,"我明天就帶他來——我明天就帶他來讓你罵——你別——"
走廊里的腳步聲越走越急,越走越近,陽台鐵門「嘩啦」被推開的聲音在風裡響了一聲。
然後是李芳的聲音。
————"賀驚!"